南美沿海机场的行李转盘已经转完三圈,陆见微的两只证物箱还没有出来。
普通行李被旅客陆续取走,转盘上只剩一顶草帽和一只没人认领的粉色儿童箱。国际协查通道的工作人员让他继续等,海关异常货物室却先打来电话,要求证物持有人立刻到场。
两只箱子在货机上分开存放,落地后也由不同推车运送。它们进入扫描区时保持了四米距离,封签、温度和震动记录全部正常。
问题出在自动识别结果。
屏幕上,A-02被标成大型海生脊椎动物骨刺,A-04则被标成古代鱼类颌骨残片。系统根据矿化程度给出三种候选物种,最大的那一种已经灭绝四千多万年。
海关检疫员把识别页推到陆见微面前:“来源物种?”
“翼骨。”
“哪种动物的翼?”
“目前只能确认它会认航线。”
检疫员的笔停在物种栏上。
一名刚赶到门口的女人立刻说:“先别给检疫表增加新物种。”
她穿深蓝救援外套,头发束在脑后,防风镜还挂在颈侧。胸前证件写着卡米拉·罗哈斯,鞋面和裤脚全是高原盐尘,显然刚从矿区转机回来。
卡米拉先与陆见微核对协查编号,随后向检疫员递交当地矿业安全部门的接收文件。
“这是跨境异常司法证物,不进入商业、科研或生物样本渠道。两箱保持独立封存,由矿区事故调查组临时接收。”
检疫员翻完文件,指着扫描分类:“司法证物也要确认是否携带动物组织。鱼骨需要检疫,化石还需要古生物来源证明。”
陆见微提交自由港司法封存表。颜色栏里那句“白色,会自己改航班”被忠实翻译成西班牙语,排在材质与重量之后。
检疫员读了两遍:“谁填的?”
“自由港司法记录员。”
“他见过骨头改航班?”
“见过它改货运路线。”
检疫员看向两只箱子,决定先叫来主管。
司法封存能够证明东西不是走私,国际协查函能够说明矿区需要它们,却没有回答机场最关心的问题:两段未知骨片会不会在货仓里自行闭合,或者把客机导航改去别的地方。
海关主管要求进行一次低强度独立反应测试。
在测试前,检疫部门先隔着内层封存罩做了表面光谱和挥发物采样。仪器没有发现蛋白质、脂肪或可识别dNA,所谓矿化骨质在不同角度下却给出三组互相冲突的元素结果。扫描头像鱼骨,只因为设备必须从现有数据库里挑一个最接近的形状。
司法见证人又调出自由港封存全程。两段骨片从天文台扣押、分组编号到航空危险品交接,每一次开盖和转运都有独立时间戳。海关可以拒绝它们入境,却无法再把它们当成旅客从海边捡来的普通化石。
卡米拉没有直接替陆见微同意。她先让机场清空检测室,只保留一名危险品官员、一名司法见证人和两台离线方向仪。房间两端分别画出封存区,两箱间距增加到六米。
“可以不打开内层箱吗?”她问。
“只开外层屏蔽盖。”陆见微说,“内层封签保持完整。”
“测试一旦出现共同反应,立即盖回去。”
“可以。”
A-02外层盖板先被抬起。
箱内仍隔着透明封存罩,翼骨表面只浮出一层浅霜。旁边方向仪的指针向东北偏了二十七度,指向安第斯高原内陆,没有带动机场导航,也没有产生空间开口。
A-04在房间另一端开启外盖。
它的反应更弱,方向仪只偏了半格。两段骨片各自辨认到同一片高原区域,冷白折角之间没有形成连接。
海关主管让人把A-04推近一米。
陆见微立即抬手:“保持六米。”
“我们需要确认安全距离。”
“司法封存要求两米以上。这里没有必要替证物测试极限。”
卡米拉站到两辆推车之间:“矿区接收的是两件独立辨向证物,不接收一件临时组合品。测试目的已经完成。”
主管看了看两台方向仪,接受了这条边界。
外层盖板重新扣下后,指针恢复正常。没有人靠近两只内层封签,A-02和A-04也没有产生完整翼形反应。
海关最终删除鱼类化石分类,将两箱改列为非生物异常司法证物。动物检疫和古生物证明不再要求,危险品运输记录则增加了一条限制。
【两箱分车运输,安全距离不少于两米。】
检疫员在物种栏画了一道横线,又问陆见微:“会认航线的鱼,学名真的没有?”
“暂时没有。”
卡米拉把盖章文件收走:“继续问下去,他可能会给你编一个。”
两只证物箱放行时,机场外已经接近中午。
卡米拉没有安排欢迎,也没有先介绍城市。她带陆见微进入救援协调室,墙上整面屏幕都显示洛斯维恩托斯矿区。三处井口被红框标记,公路、医疗站和高原营地的实时状态不断刷新。
“昨晚失踪十一人。”她说,“四十分钟前发生二次塌方。二号通风井的一支三人设备组失去联络,现在是十四人。”
“敲击还在吗?”
“频率变了。原来每三十七分钟一次,现在每十九分钟一次。来源深度也从矿井底部升到地面以下八十米。”
屏幕里,救援人员正向二号井铺设生命探测线。地面没有明显裂缝,设备却反复报告上方存在巨大空腔。
“上方?”陆见微问。
“探测仪认为空腔在井口上空四百米。”
“现实里有什么?”
“白天的天空。”
卡米拉调出最新一段录像。矿井摄像头朝下,画面里的星影却从镜头上方落进井壁,像有人把整片夜空折起来,从白昼背后塞进地下。
陆见微左眼只开了一线。
视频里的异常无法让破妄直接追到现场,却能看出星影边缘没有贴合岩层。它随着救援灯移动,内部白星的位置保持不变,和盐湖照片里的投影方式一致。
两处异常属于同一条高处航路。
卡米拉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医生建议你先在沿海休整十二小时。”
“二次塌方以后,下一次敲击还有多久?”
“十一分钟。”
“车队什么时候走?”
“第一辆三分钟后,医疗和重型设备先行。你原定明早进山。”
陆见微把异常观察员证件扣到外套上:“改成现在。”
“高原营地海拔三千七百米。你左臂和眼睛都不适合连续作业。”
“所以我随车,不自己下井。先确认边界,再决定能不能进。”
卡米拉仍没有放行:“你能在矿区做什么?”
“看出星影和现实岩层在哪分开,用归航刻度判断同源方向,必要时固定一小段边界。”
“能直接找到十四个人吗?”
“不能。”
“能从沿海打开一条路把他们带出来吗?”
“不能。两段翼骨也做不到。”
“出现异常生物呢?”
“我能处理一部分。是否追击由救援区边界决定,不能把人留在井下给我腾战场。”
卡米拉盯着他看了两秒。她要的不是一张什么都能解决的神秘名片。陆见微把做不到的事先说清,反而让她有了可以写进行动表的能力范围。
“你随第二辆医疗车。”她说,“血氧低于八十五立刻退出,是否下井由我和医疗主管共同批准。”
现实救援计划不因异常观察员到场就改成单人冒险,陆见微也没有要求车队等自己休息。医疗车为他准备了氧气和连续血氧监测,卡米拉则把能力边界写进现场指挥表。
两只证物箱分别装上第一辆和第三辆车。每箱配一名司法见证人,运输编号独立,车距始终保持在五十米以上。
车队离开沿海城市时,空气里还有潮湿海风。向东行驶两个小时后,植被逐渐稀少,公路开始沿裸露山脊上升。陆见微坐在第二辆医疗车里,右腕重新固定,指尖夹着血氧仪。
海拔超过两千六百米后,他的血氧从九十六缓慢降到九十一,左眼旧伤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随车医生把氧气面罩挂在他手边,又在指挥表上写下禁止连续使用异常视力。陆见微没有争这条,矿井还没到,先把自己送进高原医疗站只会多添一名待转运人员。
卡米拉通过车载频道介绍井下情况,语速很快,每一项都带着具体数字和负责小组。她不讨论天魔,也不猜失踪者去了哪,只把能确认的救援事实一项项钉在现实里。
车队驶过海拔三千米标牌时,所有导航仪仍指向山谷里的矿区。
第一辆车忽然报告证物方向变化。
紧接着,第三辆车也发来同样消息。
陆见微让两边同时拍下箱内离线方向仪。
A-02和A-04没有隔着车队互相靠拢。两枚指针越过前方矿区和盐湖坐标,缓慢抬起,齐齐指向车顶上方。
正午太阳悬在高原天空,四周看不见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