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护梯道尽头通向一座半淹的海岸泵站。
陆见微推开锈死的铁门时,黑色货运舱已经从近海管道钻出水面,沿东岸轨道滑向荒坡。三段翼骨的冷白光透过舱壁,在夜色里留下断断续续的翼形。
艾琳娜开放的紧急权限还剩九分钟。
泵站外停着一辆博物馆检修车,钥匙插在车内。陆见微把A-02和A-04的申诉证物箱锁进后舱,发动汽车追上沿海公路。
右腕固定带已经脱落,握方向盘时每一次颠簸都顺着手臂往上撞。左眼只能看清冷白光最亮的位置,好在东岸天文台的圆顶足够显眼。
它立在荒坡最高处,裂开的穹顶背对自由港灯火。外墙褪成灰白色,门口还挂着二十七年前的停用牌,崭新的货运轨道却穿过围墙,直达建筑地下。
卡西安比他早到三分钟。
陆见微撞开侧门,先看见一排蒙尘的星图柜。柜门全都敞着,里面的纸质观测记录被搬空,只剩中央控制室还在运转。
A-03、A-05和A-06分别插在三座黄铜观测架上。旧望远镜的镜筒垂直指向地面,三束冷白光穿过地下线路,在圆顶中央拼出半面翅膀。
卡西安脱掉湿透的黑色礼服,换上一件放在控制室里的深灰工作外套。
外套胸牌没有写来源联络人。
【圣慈基金会航线采购部。】
【主管:卡西安·罗赫。】
控制台旁还放着一叠采购许可。最上方六份分别对应A-01至A-06,签名笔迹与卡西安刚才在私审记录上留下的一模一样。纸页右下角的ScF水印连在一起,正好形成海下检测台的六边形支架。
陆见微打开记录设备,将胸牌、签名和水印一起拍下。
卡西安没有遮挡:“你追了十一点七公里,就为了拍我的工作证?”
“基金会给联络人的职权太大,我来确认你有没有升职。”
“五年前就是这个职位。”
“那你在公开会场自我介绍得很谦虚。”
卡西安扣好外套,银灰徽章残片在他掌心重新组合。黑色代理薄片嵌入胸牌,控制台随即亮起另一份采购目录。
目录没有货币价格,只列出稳定航线、现实承载者和可持续调用年限。h-17医疗车、倒悬圣堂患者、海下买家保证金都在其中。采购方一栏统一写着外部客户,交付方向则指向南美高原。
“你替谁买?”陆见微问。
“替需要进入现实的客户。”
“圣慈基金会的病人?”
“基金会负责让人相信获救需要付费。我的客户住得更远。”
卡西安抬手指向裂开的穹顶。正常夜空在缝隙外转动,三座观测架投出的星光却来自另一个角度,六颗不存在于当前天空的白星正缓慢靠近。
“你们称它们天魔、旧神或者域外来客,都不影响采购。”他说,“客户要一条不会在中途忘记自己是谁的航线,也要能让路线落地的人。”
系统直到这时才更新判断。
【现实代理人证据已满足。】
【目标身份:卡西安·罗赫。】
【职能:替天外客户采购稳定航线与现实承载关系。】
答案来自胸牌、签名、采购目录和他亲口承认的工作,系统只负责登记结果。
陆见微看向控制台最中央。
零号席标记嵌在一张旧产权图上。二十七年前,圣慈基金会的前身买下整座天文台,又通过火灾、停用和海岸规划变更连续注销地面记录。建筑实体留在岛上,产权、地图和行政编号全部被挖空。
现实里存在一座建筑,登记系统却找不到它属于哪里。
这份空白被做成了零号席。
它没有坐在暗色玻璃后的人,也没有能被追查的姓名。卡西安持有观测台代理权限,便能让这处未登记落点参与竞价、提供担保并替客户接收路线。
“很干净。”陆见微说。
“曾经很干净。”
卡西安按下远程召翼。
三座黄铜观测架同时转动。A-03、A-05和A-06沿圆顶展开,旧阵列的镜片一面面翻转,将冷白星光射向自由港。
十一点七公里外,检修车后舱传来第一声撞击。
A-02与A-04隔着证物箱抬起。更远处的港务证物区也弹出紧急调用警报,冻结中的A-01正被同源关系向东拖拽。
卡西安只需要三段翼骨和旧阵列,便能远程召回其余组件。A-01无法离开机械证物柜,阵列就开始抽取它的物证关系;A-02、A-04无法撞开箱门,轨道便把整辆检修车向天文台拉。
陆见微的通讯器重新接入地面紧急频段。
塞琳的声音夹着港务警报:“A-01证物柜没有移动,冻结编号正在被外部调用。”
“扩大冻结文件到哪一步?”
“A-03已经并入h-17同源采购调查,另外两段缺少直接事故关系。”
“够了。守住A-01和A-03的协调中心保管链。”
另一条来源权限同时接入。艾琳娜没有解释海下排水,也没有要求撤销自己的责任。她只上传一份自由港司法临时扣押编号,目标是A-05、A-06及东岸天文台内全部未申报转运设施。
“博物馆承认这两件通过未登记设施转移。”她说,“司法扣押接口有效十分钟。”
现实中的三组关系已经齐了。
A-01与A-03进入国际协调中心事故链。
A-02与A-04仍在陆见微的申诉证物箱。
A-05与A-06获得自由港司法扣押编号。
它们还没有全部落进对应证物柜,关系却都有现实机构、时间戳和具体经手人负责。陆见微不需要凭空决定所有权,只要固定它们此刻不得被导航翼重新处分。
三处定界沿归航刻度展开。
第一处落在港务冻结编号与A-03采购签名之间。
第二处锁住检修车后舱的两段翼骨。
第三处穿过控制台,将A-05、A-06压进司法扣押范围。
卡西安立刻调转三座观测架。六颗白星落下的光集中到陆见微脚边,地板浮出一张通往南美高原的狭长路线。
“你可以带两段离开。”他说,“把归航刻度和A-03留下,我让你从这里直接回到高原入口。”
“你的客户在那边?”
“你想找的下一站也在。”
“听起来更该自己去。”
卡西安手里的代理薄片向下一压。零号席空白产权覆盖三处定界,试图把协调中心、个人申诉和司法扣押全部解释为临时关系。只要天文台这个未登记落点成为更高层接收方,六段翼骨仍会归入同一处。
陆见微左掌按上控制台。
“建筑还在岛上,代理权就得有使用人。”
零号席产权图里没有姓名。
陆见微把刚拍下的工作证和采购签名送进追痕。卡西安的名字沿五年来的操作记录进入每一条空白权限,替零号席报价、验资、开路和接货的人全部指向同一个现实代理。
空白落点终于有了责任人。
“卡西安·罗赫。”陆见微念出胸牌上的名字,“本人在场,权限就别装无主。”
驳回印从掌心压下。
【零号席匿名代理:驳回。】
【未登记落点优先接收权:驳回。】
产权图从卡西安签名处烧开。三座观测架失去共同代理,A-03先从黄铜槽里弹出,接着是A-05与A-06。检修车停止滑动,港务证物区的外部调用警报也同时熄灭。
卡西安抓住A-03,想把它重新插回中央翼槽。
陆见微拔出黑铁短刃,刀锋贴着骨段下缘斩过。卡西安松手避开,A-03落向地面,被第一处定界牵进协调中心事故链。
两名天文台安保从星图柜后冲出。陆见微右腕已经握不稳刀,索性用肩膀撞开第一人,借对方身体挡住第二人的伸缩棍。他被棍尾扫中左臂,固定带下传来一阵尖锐疼痛,脚步却没有退离中央槽。
卡西安再次启动南美路线。
圆顶下方裂开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冷白窄门。门后没有完整景象,只能看见高原夜色和一片发亮盐湖。路线正在消耗天文台最后的观测记录,最多维持几秒。
陆见微没有追向门。
卡西安还能逃,中央翼槽一旦留下,零号席换个代理人仍能重启。
他反手握刀,将最后一点灵力全部压进刃口。
黑铁短刃刺穿中央翼槽。
黄铜阵列先向内凹陷,六面旧镜片接连炸开。冷白窄门剧烈收缩,卡西安跨进去前只来得及带走自己的黑色代理薄片。
“落星高原见。”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窄门闭合。
他带走了一条已经用完的单人路线,三段翼骨全留在天文台地面。
系统结算在碎裂的星光里展开。
【黄金级区域悬赏:导航翼拍卖,已完成。】
【六段翼骨完整拼合已阻止。】
【现实代理人身份已确认。】
【地中海拼合节点已关闭。】
【获得神魔点:360。】
【当前神魔点:3360。】
天亮前,自由港司法人员进入天文台。六段翼骨按三组封存:A-01、A-03由塞琳代表国际协调中心保管,A-02、A-04继续由陆见微持有,A-05、A-06进入自由港司法证物库。任意一组单独拿出,都无法组成导航翼。
司法人员给骨段填写普通证物表时,在颜色栏停了很久。
“白色?”他问。
艾琳娜看了一眼仍在自己改变方向的A-06:“白色,会自己改航班。”
记录员把后半句也写了进去。
艾琳娜提供了司法接口,也签收了博物馆未申报转运设施的调查通知。她没有因为打开一条排水梯道就抹掉前面的来源责任。
完成司法交接后,她撤销陆见微档案里的禁止离岛标记,将临时导航员状态改成跨境案件证人。新状态只允许他在证物移交结束后离港,也让那条从登记厅开始跟着他的后台限制正式失效。
塞琳则恢复陆见微的事故协作状态,只把状态生效时间写在天文台封锁以后。
“海下部分仍算个人行动。”她说。
“假索引能报销了吗?”
“不能。检修车油费可以。”
地中海亮点从欧洲星片上熄灭时,南美方向亮起一条新的细线。它没有提供传送能力,只留下卡西安逃离时用过的现实航向和一个高原坐标。
坐标附件里只有一张刚传回的照片。
照片拍摄时间是当地正午。白色盐湖铺在高原中央,天空一片晴蓝,湖底却倒映着整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