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木门被从外轻轻推开,铰链带出一声极低的吱呀。
年轻的吴二柏立在门框边,目光落进去的刹那,先撞见的是靠坐在床头、已然睁眼的陈舒宁。
他胸腔里那根悬了整整两日的弦,倏地松了大半。人醒着,气色虽寡淡却无重伤亏空的死气,意味着昨夜那场失控没有伤到她的根本。
可松下来的同时,另一重沉甸甸的复杂也无声漫上来,搅得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表情。
他压着喉间残余的哑意,语调放得极轻:你醒了?
床榻上的陈舒宁心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尴尬,却一点崩溃与无措都没有。
她骨子里是活过三十二载、见过人情倾轧的人,纵然此前从无这般际遇,也绝不会拿当枷锁就地崩溃寻死。
更何况这场荒唐从头到尾都在她算计之内,清白做弃子抛出去的那一刻,她早就给自己铺好了承接结果的底。
真正让她暗自松了口气的,是眼前这人不是剧本里那个暴戾霸总,而是城府深敛、行事留余地的吴二柏。阴差阳错撞上这么个人,反倒刚好遂了她借局脱身的盘算,自然犯不着哭天抢地扮苦主。
念头电光般滚过一轮,她面上已经搭好了皮囊。
没急着应声,只安安静静掀眸望过来,瞳仁湿漉漉一层水光蒙着,干净、怯然,裹着受惊过后没来得及收拢的茫然,活脱脱一株被风雨砸懵了还不知道往哪儿躲的白莲。
观影厅里,几道压着的气音几乎是同步溢出来。
好家伙,吴峫拿指尖戳了戳胖子的胳膊,眼底亮得惊人,这演技,甘拜下风啊,切换得无缝衔接。
谢雨辰微微颔首,声线里带着点由衷的叹服:那是她知道二叔此刻最不想面对一个歇斯底里的受害者,所以递上去的刚好是他能接住的模样。
吴老太太拨动佛珠的节奏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光幕里那双含雾的眸子上,轻轻了一声,没多夸,可眼底那点欣赏已经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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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内,吴二柏深吸一口气,主动把台阶递了过去,语气软得近乎是在替她解围:你别这么看着我。
实话说,那晚是我被人暗中下了药。我原本一直清醒,恰巧你那个时辰撞进了我的房间。
他顿了顿,问得克制又坦荡:我想问你,是不是受人哄骗了?还是谁跟你透了话,才让你孤身摸到那间客房来?
这话落地,等于明明白白划好了退路。只要她顺着接一句我也是被人算计,所有纠葛里最尖锐的那根刺,他替她亲手拔掉。
陈舒宁心思剔透,一瞬就读懂了他藏在冷静措辞底下的体面与退让。
她微微歪了歪头,眼睫扑簌簌颤了几下,声音细细软软,裹着刚苏醒的沙哑,尾音还打着颤:我、我叫沈知愿……
话断断续续,眼神躲闪着往下滑,吭吭哧哧,把一个无根无凭、摸黑撞进局里的孤女演得骨血都透着单薄。
是远房叔叔叫我过来的……说能给我找份安稳差事,让我跟着去面试。她停了几息,才又小声往下续,我人生地不熟的,大概是走岔了楼层……我真的不知道,屋里会有人。
说辞严丝合缝,恰好填满了她突兀出现在502的全部逻辑漏洞。
吴二柏眸光沉沉一敛,心底脉络已然铺开。她口中那个远房叔叔,大概率是这盘京城棋局里推她出来做饵的棋子。顺着这条线往下刨,方能揪出藏在暗处真正朝他出手的势力。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攥紧被角的指尖上,语气稳而郑重:你今年多大,家中还有旁人吗?
话音稍歇,他没绕弯子,直接把担子揽了过来:你我既有了这般牵绊,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不会叫你受委屈。等事情查清楚,我会登门拜见你家中长辈,备好足额彩礼。往后,你随我回杭州成亲。
这句话落进观影厅,后排彻底炸了锅。
好家伙,二爷,上道啊!胖子拍着扶手嚎出声,笑得整个人直往椅背里仰,当面许亲事,这担当我给满分!
吴峫笑得拿袖口捂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二叔这速度绝了啊!连彩礼和回杭州的路都提前铺好了。不过我敢打包票,他还在那查幕后黑手呢。
元满跟着接了一句:“殊不知最大的就坐在他床头。”
兄妹俩隔着张麒麟和黑瞎子,击了一个掌,都笑的贼兮兮的。
黑瞎子这回没敢再嘴欠喊岳父,只拿气声凑到元满耳边狂抖:负责任这块,岳父是真没得挑,像我。就是这婚约许得……当事人心里怕是正在盘算怎么跑路呢。
元满笑着睨了他一眼:“你真当我不知道那天你想跑的?”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是说挑拨咱们的关系?”黑瞎子赌咒发誓绝对没有。还拿怀疑的眼神看向了吴峫。
吴峫:“另一个世界的你也是你。”
对,就是他上的眼药!
哄笑层层叠叠漫开,最松弛的反而是吴老太太。
老人家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咔哒一声轻响,慢悠悠开了口,声量不高,却稳稳压过满厅碎闹:能扛事,不推诿,没叫人家小姑娘悬着心过日子,挺好。
可第一排吴二柏,耳朵尖已经烧得通透。
吴二柏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竭力维持着无波无澜的淡定,下颌线却绷得死紧,连搁在膝头的手指都微微蜷了一下。
满厅小辈明晃晃的起哄声兜头扣下来,夸他负责、赞他体面,每一句都精准踩在他此刻恨不得原地隐身的窘迫上。
他没法反驳,更没法转头训人——毕竟光幕里许诺成亲的那个人,确实就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他自己。
只能硬生生梗着一口气,望着光幕里那个垂着眼、乖顺应下字的陈舒宁,默默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
厅堂里笑浪还在翻涌,光幕上,年轻的吴二柏已经转过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心腹即刻去摸查沈知愿与她那位远房叔叔的底细。
日光斜斜淌过客房窗沿,落在两人之间那一小段安静的空隙上,像一场阴差阳错刚刚落定,又像另一场无人预判的拉锯,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