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亩田还不够,你们连沈家旧宅也要一并夺走吗?”
郑县令按着那张未盖印的卖契,纸上写明旧宅三间,菜园一处,连院后那口水井也列在四至之内,地界分毫不差。
钱万丰没有去碰卖契,只把白玉扳指推回指根:“这张纸藏在夹账里,既无手印也无官押,至多算伙计拟下的废契,如何能说是钱氏要夺沈家旧宅?”
钱氏管事靠着栏木说道:“旧宅卖契是东家亲自吩咐孙先生拟的,等三亩田案判下来,大房没了田,再拿这张契逼他们搬走。”
孙茂立刻接话:“钱万丰只给了我地界和卖主姓名,让我照旧式写成契书,我问过沈大山是否愿卖,他说不用管,只管写。”
钱万丰转身看他:“你收钱替人写状多年,如今为求脱罪,连一张没有成契的废纸也能拿来攀扯东家?”
“我替人写状,却不替人平白造宅契,沈家旧宅的地界若无人交给我,我能凭空写出东至石榴树,西至林家旧沟?”
孙茂抓着栏木,袖口被扯上去一截,露出腕上沾着的旧墨,他把当日收到地界纸的经过说得清楚,连纸角缺了一块都记得。
郑主簿将未完成的卖契翻到背面:“这里有一句先田后宅,字迹出自谁手,曹荣,你可认得?”
曹账房隔着侧栏看了几眼:“是管事的字,先田后宅四字用的是记货写法,先字最后一竖总往左偏,他在商号里写了十几年。”
管事并未推脱:“字是我写的,意思却是东家定的,他说沈家没了田便交不上酒楼的菜,到时旧宅也保不住。”
沈大山走到案前,手掌搭在木沿上:“那旧宅是分家所得,屋顶和门窗用的是巧娘嫁妆银,菜园也是我们搬进去以后才开的,钱家凭什么拿去?”
“凭你们欠了钱氏三十两购田银,田契一旦判给钱氏,旧宅便要抵余下的利钱,这是东家原先教好的说法。”
管事说到这里,朝沈大河所在的侧栏看去:“到时再由沈大河出面,说旧宅本是沈家祖产,大房无权私占,里外一夹,他们便守不住了。”
沈大河急忙把手伸出栏外:“我没答应,我只说三亩田能作证,旧宅是娘要回去给金宝住,跟我没关系。”
王氏从堂外挤到门槛边,铜镯撞在门框上:“旧宅原本就是沈家的东西,大山分出去以后发了财,也该把屋子让给金宝娶亲,怎么能算钱家抢?”
沈老根从后面拽住她的衣袖:“分家文书按过手印,旧宅已经归大房,你还提金宝做什么,快退回来。”
念念抱紧小木碗,望着契上的水井两字:“奶奶,咱家那口井是过完年才挖的,卖契上写的是去年九月,去年井还没长出来呀。”
堂外先安静下来,接着便有人低声议论,郑主簿马上把分家文书和卖契日期并排放好,又请周里正上前核实挖井的月份。
周里正看过两张纸:“旧宅原先吃水要去村东挑,大房搬入以后才请冯木匠帮着架辘轳,井是正月十九开挖,村里不少人都去帮过忙。”
郑县令问钱万丰:“一张写在去年九月的卖契,为何能记下今年正月才出现的水井,你还要说这是寻常废纸吗?”
钱万丰把目光移向孙茂:“日期由写契人填写,孙茂若故意写错,再把纸藏进夹账,便能做出一份陷害钱氏的证物。”
孙茂拍着栏杆喊道:“日期是你定的,你说三亩田契既然落在九月初九,旧宅也要放在同月,免得两张契前后对不上!”
“你有我亲笔写下的日期吗?”
“有木片,管事方才交出的木片便写着九月初九,背面还有你的私印红痕,书房夹层里的另一片取来便能对上。”
钱万丰没有回答孙茂,转向郑县令说道:“几名涉案之人互相补供,各自说法都想往钱氏东家身上引,请大人查明以后再论。”
郑县令让郑主簿把井口日期单独记下,又命人查验那张卖契的纸张和墨色,确认是否与孙茂平日所用纸墨相同。
纸铺匠人将卖契托到窗边,查看纸纹后说道:“这纸出自城南罗家纸坊,去年只供过钱氏和两家书铺,纸边留着压册痕迹,藏进夹账已有数月。”
孙茂补道:“写契那日用的是钱氏书房墨,我自己的墨带松烟味,这张纸上的墨没有,阿顺当时还替我磨过。”
阿顺坐在矮凳上,膝盖并得紧紧的:“我磨过墨,东家不让我看纸,只叫我去门外守着,孙先生写完以后,管事拿铜夹把木片和卖契夹在一处。”
郑县令问道:“铜夹如今在何处,夹层木片又放在哪里?”
“书案右边有个窄抽屉,抽屉底板能抬起来,铜夹和木片都压在下面,钥匙平日挂在东家腰间。”
钱万丰当即说道:“阿顺在书房服侍多年,知道夹层并不稀奇,若管事提前把木片放进去,他也能照着编出这番话。”
副账房跪在堂前没有起身:“那处夹层只有东家和管事知道,我是上月替东家找旧印时才看见,铜夹下确实压着沈家旧票三张的木片。”
“你既然早已看见,为何到今日才说?”
“我当时只当是收货凭据,今日看到正票手印被裁,才知道旧票二字指的是什么,我若再不说,下一张假契便要从契柜里出来了。”
沈二柱将第三张收货正票放到案边:“这张票上的右拇指印已被裁走,旧宅卖契又写好了爹的姓名,他们缺的正是一个能贴上去的真手印。”
郑主簿查看纸口:“裁口平整,宽窄与先前假田契上的贴印相近,若能找到裁下的纸块,便可再作核验。”
管事抬起沾着印泥的拇指:“裁下来的手印原先包在蜡纸里,东家说三亩田案一开审便把旧宅这张补齐,我没有来得及贴。”
“蜡纸放在哪里?”
“还在书房夹层,压在铜夹下面,纸上写着宅字,另一块备用手印写着田字。”
钱万丰向前跨了一步,腰间钥匙已被杜捕头收走,他只能抓住栏木:“管事,你先说夹层里只有半张木片,如今又添出两块手印,你还要编出多少东西?”
管事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夹层里有什么,搜出来便知道,旧宅四至是谁送进钱家的,我也会交代。”
王氏的铜镯又碰到门框,她把手藏进袖中:“旧宅地界村里谁都知道,你少往沈家老宅身上扯。”
管事看向堂外,随后将新供纸拉到自己面前:“村里人知道旧宅在哪儿,却未必知道分家文书写了哪四条界线。”
郑县令让郑主簿重新研墨:“那便说清楚,这张旧宅地界究竟从何处得来。”
“这张旧宅地界,是王氏亲手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