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您忘了那张没有烧干净的收银纸。”
钱氏管事说完,杜捕头便亲自带人去了钱宅,郑县令命两名街坊与钱氏副账房同行见证,搜查范围只限书房茶炉与砖缝。
钱万丰站在栏前说道:“管事被逐以后怀恨在心,他若早把假纸塞进茶炉,今日搜到什么都不能直接算在我身上。”
二柱答道:“是否后塞,可以查看砖灰与纸上积灰,若纸藏了数月,边缘会有受潮与烟熏痕迹,今日塞进去的纸不会一样。”
“你只是县学生,没有官府验纸资格,堂上如何核验,应由郑主簿决定。”
郑主簿没有偏向二柱,只让文吏另备封袋,待证物取回后先记录位置与状态,再由纸铺匠人当堂辨认。
茶童阿顺与孙茂书童先后被带来,两人被安排在不同侧房,没有见到管事,也不知道对方已经交代哪些内容。
阿顺先入堂时,两只鞋还沾着钱宅茶渣,他跪下以后不断搓裤腿,郑县令让衙役给他搬来矮凳,没有立刻问三十两银。
“去年八月二十七,你是否在钱万丰书房当值,当日有哪些人进过书房?”
阿顺掰着手指回忆:“管事进去过,孙先生进去过,沈家二叔也在门外等过,后来东家让我去取小秤,还让我把茶炉里的旧纸烧了。”
钱万丰问道:“书房每日都烧废纸,你如何确定是八月二十七,又如何记得沈大河站在门外?”
“那日东家嫌我倒茶慢,扣了半月工钱,我回去找娘哭过,娘去账房问过日期,账房说正是八月二十七。”
钱氏副账房翻出工钱册,阿顺当月确实被扣半月工钱,理由写着书房失手,落款处盖有钱万丰的私印。
郑县令接着问道:“你取小秤以后看见了什么,不必猜银子用途,只说亲眼所见。”
“管事把青布袋放到书案上,里面有三块银锭,东家称过以后拿走一块大的,又切下一小块交给孙先生的书童。”
“沈大河有没有进入书房,又有没有拿银?”
“他没进书房,管事出去时给了他两块银,一块大些,一块小些,还教他到堂上只说亲眼见过沈大山卖田。”
沈大河隔着栏木大骂:“小兔崽子胡编,我什么时候去过钱宅,你认错人了!”
阿顺往衙役身边挪了挪:“你左眼皮总跳,进门时还嫌茶叶不好,我给你换过一碗粗茶,不会认错。”
念念听见这句话,朝沈大河看去,他左眼皮果然连着跳了几下,伸手去摸鼻尖时又碰到栏木,只得把手收回来。
郑主簿记录完毕,再让孙茂书童进堂,书童说八月二十七傍晚受孙茂吩咐去钱宅取文样,钱万丰亲手交给他三两碎银。
孙茂立刻问道:“我让你取的是旧契文样,何时叫你收银,三两银又交到哪里去了?”
“先生当晚拿走二两,剩下一两让我替您还酒钱,酒肆掌柜还写了收条,您不能说没有。”
酒肆收条很快从孙茂书箱中找到,日期与数目都能对上,孙茂靠回栏杆,再也没有责骂书童。
钱万丰仍说道:“给孙茂银子可能是讼事费用,阿顺年幼,又曾被我扣过工钱,他的证言带着怨气,不能证明银子用于假契。”
郑县令看向阿顺:“管事说他曾交给你半张收银纸,让你藏进茶炉砖缝,可有此事?”
阿顺先去看管事,发现对方也在栏内,便把手伸进衣襟,取出一片用油纸包住的黑纸角。
“砖缝里的半张纸被老鼠咬过,我怕丢了以后管事怪我,便在上月扫炉灰时取出来,今日衙役来搜,我没敢交给他们。”
杜捕头尚未回来,阿顺手里的纸却先出现,钱万丰立即指着他道:“你把证物藏在身上一个月,谁能保证没有改动,县衙应先查他是否受人收买。”
阿顺连忙摇头:“纸上原本有东家的字,我不识几个,只认得钱与田,管事说留着能保命,我才没有烧。”
郑主簿没有用手直接接,而是让阿顺把油纸放入空木盘,再当众展开,黑纸角上只剩两行残字与半枚印痕。
第一行能看出田事三十两,第二行只剩东家收回六两,右下角的私印被火烧掉大半,仍能看见丰字下端。
钱万丰说道:“半枚印痕无法核对,纸在阿顺身上放了一个月,管事有足够时间教他添字,这张纸不能作准。”
纸铺匠人被传来后,先查纸边火痕,又查看墨迹渗入深浅,确认两行字在纸张烧损以前便已写下,墨色至少留存半年。
“这张纸先被火烧,烧到一半时用茶水扑灭,后来又受过砖缝潮气,近一个月才离开潮湿地方,添写的字不会落进旧火痕下面。”
郑主簿取来钱万丰在商籍登记时留下的亲笔文书,将东家收回六两六字逐一核对,其中回字收笔习惯向内多折一角,钱字右点也偏低。
孟夫子的门生顾鸣恰在县衙协助整理旧档,郑县令让他与另一名书吏分开核验,两人都认定残纸字形与钱万丰亲笔高度相合。
钱万丰反问道:“字可以临摹,私印也能偷盖,曹荣与管事都接触过我的文书,残纸只能证明有人想把银子算到我头上。”
杜捕头这时回到堂上,带回的封袋里还有另一片焦纸,那片纸从茶炉后方砖缝取出,边缘与阿顺手中的半张能够对合。
两片纸拼在一起后,第二行完整显出东家收回六两与余四两交曹管事,下面还有一句田证办妥再销总账。
纸尾的私印也补全大半,钱万丰转动扳指的手停在指根,随后要求取自己的私印当堂比对。
钱氏副账房从东家随身印袋中取出印章,郑主簿蘸取同色印泥盖在空纸上,印边缺损与残纸上的旧印全部相合。
管事隔着栏木说道:“这张收银纸由东家亲笔写下,六两由他收回,四两让我继续办事,购田预支才会在总账记成田事已结。”
钱万丰把新旧印痕看过两遍:“私印一直放在书房,阿顺与管事都能偷用,笔迹也能临摹,单凭这张纸仍不能证明我知道假契。”
二柱没有追着与他争,只翻开先前记录:“既然钱东家坚持不知情,那便请解释,八月二十七当晚为何亲自销掉三十两,所购田地在哪里,收回六两又为何记作田证。”
钱万丰答道:“管事拿来一份购田回报,我依照他的说法销账,田证二字可能指看田费用,我没有逐字核对。”
郑主簿把总账与残纸并排摆好:“总账上的田事已结由你亲笔写下,残纸上的田证办妥再销总账也由你亲笔写下,两处前后相接,你仍说没有核对?”
“商号每日文书众多,我听管事禀报后落笔,不能因为手下人欺瞒,便认定东家参与伪造。”
管事听完这番话,从鞋内夹层又取出一块薄木片,木片上刻着九月初九与沈家三亩田,背面还有钱万丰私印留下的红痕。
“假卖契的日期与田数由东家写在木片上,让我带去给孙先生,成契以后木片本该劈碎,我留下一半防着今日。”
孙茂看见木片,立刻抓住栏杆:“我收到的文样正是照这块木片起草,钱万丰,你当时亲口说沈家不识契书,补出一张也无人能查!”
钱万丰这次没有看孙茂,只朝郑县令说道:“孙茂与管事为求减罪共同攀扯,木片又能随时补刻,我要求县衙另找无涉案之人核验。”
念念抱着小木碗,注意到木片侧边刻着两个浅孔,孔距与钱氏书房用来夹便笺的铜夹一致,便轻轻碰了碰二柱的手。
二柱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向郑主簿说道:“木片曾被铜夹夹过,若钱宅书房的铜夹缺口能与浅孔相合,便可证明它在那里放过。”
钱氏副账房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几回,终于跪到堂前:“书房铜夹下面还压着一张同样的薄木片,上面写着沈家旧票三张。”
钱万丰转头盯着他:“你今日若敢拿伪物进堂,钱氏绝不会放过你。”
副账房把额头贴到地上,没有收回方才的话:“那张木片还在书房夹层,谁也没有来得及拿走。”
杜捕头提起证物封袋,再次请示搜查,郑县令亲笔补下范围,并命人暂扣钱万丰随身印章与书房钥匙。
衙役刚走到公堂门口,负责看守契柜的文吏却抱着一册新找到的夹账追来,夹账中还粘着第三张沈家收货正票。
那张正票的右拇指印已经被整块裁走,背面多出一行未写完的字,内容不是三亩旱田,而是沈家旧宅与菜园。
二柱看清那行字,立刻把念念往身后护了护,沈大山也走到案桌前,认出旧宅地界正是分家所得。
郑县令翻到夹账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另一张尚未盖印的卖契,买主仍写钱氏,卖主却已经填上沈大山姓名。
钱万丰方才所有辩解都卡在喉间,堂外的王氏也看见旧宅二字,抓着铜镯没有再喊。
郑县令将第二张卖契按在案上,抬眼看向钱万丰:“三亩田还不够,你们连沈家旧宅也要一并夺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