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旧宅地界,是王氏亲手送来的。”
王氏跨过门槛便要冲向栏前,周里正抬臂把她挡住,她挣了两下没能过去,只能隔着人朝管事叫骂。
“你胡说,我连钱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凭什么给你送地界,你们做了坏事便挑我这个老婆子顶罪!”
管事把供纸铺平:“七月十二,你到钱氏后门找阿贵,带来半张分家副纸,还说旧宅原本是公中的,钱家若能替二房收回,你只要五两银。”
王氏的手摸到铜镯,嘴里仍不肯认:“什么七月十二,我那日一直在村里,沈家那么多人都能给我作证。”
沈老根站在门外,原本拉着她衣袖的手松开了:“你那日天没亮便出门,说去县里给金宝买纸,直到掌灯才回来,还少了一张分家副纸。”
“你老糊涂了,我买纸耽误一日有什么稀奇,那张副纸早被虫咬坏,跟钱家没有半点关系。”
念念听见虫咬二字,把脸贴近沈大山肩头:“爷爷,虫虫咬坏的纸还有边边吗,拿来跟卖契上的地界纸拼一拼呀。”
沈老根抹过裤腿:“剩下半张在老宅木箱里,纸是从中间撕开的,王氏回来后说另一半被风吹走,我没敢再问。”
郑县令命衙役随沈老根回杏花村取纸,又问管事:“王氏送来的半张副纸如今何处,是否仍在钱氏?”
“孙茂抄完界址便交回书房,东家把它放进茶册,后来撕成两块,一块烧了,一块夹在旧宅卖契后面。”
郑主簿翻看夹账,果真从卖契后方揭下一片薄纸,纸上只剩西至旧沟与北抵菜地几字,纸口带着参差的撕痕。
王氏看见那片纸,抬手便说:“谁知道你们从哪里弄来的破纸,沈家村里会写字的人不少,照着地界抄一份也不难。”
周里正回道:“分家副纸由我亲手写成,旧沟的旧字少写了一点,正本与副本都有这个错处,外人照地界写不会照着错字抄。”
郑主簿取出分家正本,两处旧字果然相同,连墨点落下的位置也能对上,王氏把手收回袖中,开始埋怨沈老根乱放文书。
沈大山看着她:“娘,分家时你说旧宅漏雨又破败,谁拿去谁倒霉,如今我们修好了,你便拿副纸去换五两银?”
“我没拿到银,钱家管事只说帮着问问旧宅能不能收回,我哪知道他们会写假契,我是你娘,难道还会害你没地方住?”
林巧娘把念念接到怀里,针茧粗糙的手盖住孩子抱碗的手:“你知道那是我们一家住的地方,也知道金宝娶亲还早,却愿意拿孩子们的屋子换银,这便够了。”
王氏张口还要解释,沈老根从门外说道:“你回来以后还同大河商量过,说等钱家拿了三亩田,大房只能回老宅低头,到时再叫他们交出卖菜的钱。”
沈大河隔着侧栏喊道:“爹,你别什么都算到我头上,娘只说钱东家能治住大哥,没说要伪造旧宅卖契。”
“那你方才为何说旧宅是你娘要回去给金宝住?”
“我听她提过,谁知道她真把分家纸送了出去,我拿十两银只管三亩田,旧宅的五两我一文也没见。”
郑主簿把沈大河的话逐字记下,王氏跑到栏边去抓他的袖口:“你别乱说,娘去钱家还不是为了你,金宝往后总得有屋子成亲。”
沈大河把袖子扯回去:“你自己送的纸,别再拿我和金宝挡着,三亩田已经够我判罪,再添旧宅,我还怎么出去?”
念念看着王氏伸在栏外的手,铜镯在腕间转了半圈,镯内沾着一小块发黑的蜡,她便碰了碰巧娘的手背。
“娘,奶奶手镯里粘的黑东西,跟管事说的蜡纸一样吗?”
林巧娘没有替孩子下定论,只向郑主簿说道:“我婆母的铜镯内侧有黑蜡,她平日不用封蜡,还请大人看看是否与钱氏旧印蜡相同。”
王氏赶紧用袖口去擦,杜捕头已经取来木盘,让她把铜镯摘下,镯内蜡块被衣料擦散,凹槽里仍留着一圈红黑颜色。
管事说道:“她送纸那日不肯按指印,东家让她把铜镯压进软蜡,算作领五两定银的凭记,银子等旧宅成契后再给。”
钱万丰马上反驳:“钱氏封货也用黑蜡,街上商户都能买到,铜镯沾蜡只能证明王氏碰过货封,算不得钱氏凭记。”
“蜡印纸仍在夹层,纸上有完整镯纹,还写着王氏五两,铜镯右边有一道磕口,压出的蜡纹也会缺一块。”
王氏低头看自己的镯子,那道磕口是多年留下的,边缘磨得光滑,根本无法临时改掉,她把手背到身后,再不肯交出铜镯。
郑县令示意女差上前取物:“是否同一只镯子,等蜡印取回再验,你若只是不知内情,官府也会依照证据判断。”
杜捕头带着副账房和两名街坊赶往钱宅,堂内继续核对旧宅卖契,二柱翻到四至末尾,发现又多出一句院后新菜畦归买主所有。
“爹,咱们去年九月还没搬入旧宅,菜畦是今年二月才翻出来,卖契连菜畦的位置也写着,说明他们拟契时去过旧宅附近。”
沈三柱从兄长身后挤出来:“二叔上个月在菜园外转过两回,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替奶奶看看院墙有没有占祖宅的地。”
沈大河伸手拍栏:“我只是路过,你一个孩子看见我站在墙外,便要说我替钱家踩地界?”
“你还问过井离北墙几步,菜畦挨着哪棵树,周小树当时也在,他听得清清楚楚。”
周里正让守在堂外的周小树进来,孩子进门便说沈大河问过院墙和水井,还拿草茎量过菜园外的小路。
沈大河急着打断:“量两下路又不犯法,我想赶车进去看看宽不宽,哪知道钱家会把菜畦写进卖契。”
郑县令问道:“钱家若未交代你查看旧宅,你为何偏在卖契拟成前去量路,又为何向三柱询问新井?”
“娘想把旧宅要回来,我替她看看地界,最多算自家争屋,不能算我参与钱家的假契。”
钱氏管事冷笑出声:“你量完以后当晚便到后门报过地界,阿贵给了你两百文跑腿钱,后门守夜人见过你。”
沈大河又去摸鼻尖:“阿贵已经跑了,守夜人是钱家伙计,你们想让他怎么说便怎么说。”
堂外传来脚步,杜捕头带人返回,封袋中放着铜夹和半块木片,另有两片写着田字与宅字的蜡纸。
铜夹右侧缺了一个小角,木片上的两处浅孔一大一小,位置与缺口全部相合,背面那片红痕也与钱万丰私印边缘一致。
郑主簿展开宅字蜡纸,里面包着一块完整的右拇指印纸,纸边颜色与第三张收货正票相同,裁口也能严密拼回去。
另一张蜡印凭记上留着半圈铜镯纹,右侧正缺了一小块,女差将王氏的铜镯压在薄纸上拓出轮廓,两者没有差别。
王氏靠到门框边:“我没拿银,我只压了镯子,他们说这样才能替我问屋子的事,我真不知道那张纸会拿去骗人。”
钱万丰终于开口:“铜夹在我书房,不能证明夹下的每张纸都经我过目,管事掌管契柜多年,他完全可以借地方私做假契。”
管事把新取回的木片翻到有字的一面:“那便请东家认认,这句先取田,再逐人,是谁亲笔写下的。”
木片下方还有一行较小的字,写着旧宅成契后停沈氏供货,墨迹与钱万丰商籍文书上的字形相合,末尾盖着完整私印。
钱万丰看过后说道:“私印曾经遗失,字迹也能临摹,涉案之人留这些东西,正好说明他们早有嫁祸东家的打算。”
阿顺坐在矮凳上抬起头:“木片是东家当着我的面写的,写完还让我叫孙先生进书房,您说沈家没了田和屋,便不能再给福满楼送菜。”
“你收了管事什么好处?”
“我只拿钱宅工钱,今日说的话若有一句假,愿让县衙查我娘和家中银钱。”
钱氏管事看着那块木片,手掌从栏木上收回来:“阿顺听见的还不止这一句,东家原先定下的次序,我也能当堂说清。”
郑县令让文吏再铺一张供纸:“你从头说,不得添减。”
“东家原本没打算只要三亩田,他要让沈家连落脚的屋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