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十两银,我知道最后进了谁的手。”
钱氏管事把按过印的供纸推向郑主簿,拇指上的红泥沾到栏木,他拿袖口擦了两次,反倒把衣料弄得更脏。
郑县令问道:“账上写着购田预支三十两,你说清领银以后如何分配,每一笔交给谁,又由谁决定。”
“银子由我从钱氏银库领出,十两交给沈大河,五两交给孙先生,三两给曹荣,另有二两买纸买浆,剩下十两先放在东家书房。”
沈大河在侧房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拍门喊道:“胡说,我只拿过钱东家十两定金,他说事成以后再给十两,什么三十两同我没关系!”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沈大河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转身想往侧房里面躲,杜捕头已经让衙役把他押到栏前。
王氏原本守在堂外,听见儿子的喊声便挤进门口:“大河拿银又怎么了,那是钱东家请他作证的辛苦钱,乡下人进城耽误工夫,给钱不犯法。”
周里正挡在她前面:“十两银够普通农户过上一年,谁家请人说句实话要给十两,你再替他喊,只会把伪证坐得更实。”
王氏还想争,沈老根从后面拉住她的铜镯,把人拖回堂外:“你闭嘴吧,大河自己都说是定金,再闹也闹不成辛苦钱。”
念念没有看王氏,只盯着沈大河腰间的钱袋,先前他在堂上哭穷时一直说家里连米都买不起,如今钱袋边角却露出新换的红绳。
她趴到二柱耳边问道:“二叔拿了十两,为啥不藏好,还带着新钱袋来县衙呀?”
二柱看过钱袋,转头向郑主簿说道:“沈大河入押时搜出的随身物件是否登记过,若十两银没有花完,银锭上可能留有钱氏银库戳记。”
衙役取来收押物单,沈大河身上共有六两四钱,其中一块五两银锭底部盖着丰字小戳,正是钱氏银库用于区分平码的记号。
钱万丰说道:“钱氏付给乡下商户的银锭都有丰字戳,沈大河常替家里买粮,拿到钱氏银子并不能证明来自购田预支。”
沈大河马上点头:“对,我卖过粮,我还替娘买过盐,这银子是正经买卖得来的,跟作证没有关系。”
郑主簿翻出钱氏近半年的收粮册,上面没有沈大河的姓名,反倒在一张支银副单上找到五两丰字银的平码记录,日期正是管事领走三十两的次日。
“副单写着田证先支五两,领银人只按了指印,没有姓名,沈大河,你的右食指有一道旧裂口,可以当堂比对。”
沈大河把手往袖子里藏:“庄稼人谁手上没口子,凭一道裂痕就说指印是我,官府也太欺负人了。”
杜捕头没有强拽,只让他在空白纸上按下右食指,再由郑主簿与副单核看,裂口位置与指纹走向全部相合。
王氏隔着门槛喊道:“大河不识字,别人让他按哪儿便按哪儿,他不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不能把罪全算给他!”
沈大河顺着这句话说道:“是管事骗我按的,他说钱东家让我替沈家卖田作个见证,我不知道那是伪契,更没看见谁裁票。”
念念听到这里,从沈大山怀里探出头:“二叔昨天说亲眼看见爹按手印,今天又说没看见,那你到底看见啥啦?”
堂外围观的人又议论起来,沈大河脸上发热,伸手抹过鼻尖:“我看见大哥收银了,只是没看清按印,地是他自己要卖,不能全赖我。”
沈大山走到栏外:“你说我收银,便说清在哪儿收,银子装在什么器物里,当时还有谁在场。”
“在钱氏后院,银子放在木匣里,孙先生与管事都在,你拿了便走,谁知道后来藏去了哪里。”
孙茂立刻反驳:“我从未见过沈大山收银,你不要为了脱罪便把我拖进去,十两定金也是你自己承认收下。”
沈大河朝他啐了一口:“假契是你写的,按印那日你还教我说去年九月初九,出事便推给曹账房,如今倒装干净了。”
郑主簿把两人的话分别记录,管事则继续交代三十两去向,称孙茂拿五两作为制契与应诉费用,曹账房拿三两负责誊写。
曹账房没有否认收银:“三两是东家让管事交给我的,我收银时只知道要补一张旧契,后来发现手印来自沈家正票,才明白这不是寻常补契。”
“你既然发现,为何仍把假契抄完,还替钱氏藏进契柜?”
“我欠钱氏十二两,东家拿欠契逼我做事,我抄完以后留下借取册残角,也保留了废染坊的送纸凭条。”
郑县令问道:“你何时知道沈大河收了十两,又是否亲眼看见剩下十两放进钱万丰书房?”
“我只见管事从银库领出三十两,也见过沈大河拿着丰字银离开,剩余银子由谁收下,我没有亲眼看见。”
钱万丰随即说道:“连曹荣都没有看见,管事所谓十两放入书房,只是为了攀扯东家的空话。”
管事把身体转向钱万丰:“那十两装在青布袋里,我亲手放到您书案左边,您清点以后拿走六两,让我留四两处理后事。”
“我的书房每日有人进出,你拿一只布袋进去,不能证明银子交到我手上。”
“书案旁的茶童阿顺看见了,他还替您取来小秤,那日六两银分成两份,一份送给孙茂的书童,一份交给沈大河。”
孙茂抬头骂道:“你刚说给我五两,现在又说送给书童,前后都对不上,分明是临时编话。”
管事回道:“五两是你的酬劳,先支三两,事成再补二两,书童拿走的是给县衙外线人的探消息银,谁收了,你比我清楚。”
郑县令命人传钱宅茶童与孙茂书童,钱万丰却说道:“茶童只有十四岁,管事若提前教过他,他说什么都不足为凭。”
“正因年纪小,才要分开询问,若两人的说法与钱宅出入记录对得上,便能判断是否受教。”
念念见衙役出去,转头问二柱:“二哥,剩下的钱就算找到了,钱东家也能说是管事偷偷放进书房吗?”
“银子只能证明去向,若要证明钱万丰亲自安排,还要找到他的签押,或者听见吩咐的人证。”
钱氏管事听见兄妹的低语,忽然朝郑主簿说道:“购田预支由东家亲笔销账,销账时还有一张收银纸,上面写了十两田证银由东家收回。”
钱万丰终于停下转扳指的动作:“银库销账只认总册,没有你说的收银纸,你若藏了伪造纸张,现在拿出来也无用。”
“那张纸原先夹在东家的茶册里,案发后您让我烧掉,我留了下半张,交给阿顺藏在茶炉砖缝。”
钱万丰抬手拍在栏杆上:“你既说纸由我亲笔写成,又说自己留了半张,谁知道那几个字是不是你后来添的!”
管事看着他,衣襟仍旧歪着,这回没有再伸手整理:“东家,您忘了那张没有烧干净的收银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