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长文官高声斥责:“简直荒唐至极!练兵乃是守护江山的头等大事,怎能如此当作玩乐?”
另一名文官附和:“军中将士只需精通用兵搏杀之术,学习文字全无必要,纯粹浪费操练光阴。”
程咬金一听对方言语贬低军中士卒,当场翻脸反驳:“你说话注意分寸,凭什么说当兵的粗鄙无识?再乱嚼舌根,当心俺动手教训你!”
文官不服气,开口辩解:“卢国公,我们只就练兵一事商讨,请勿转移话题。”
程咬金啐了一口,毫不退让:“明明是你出言不敬在先,反倒怪罪俺?祝你家中采买食材日日涨价!”
文武两方争执不休,大殿之内嘈杂一片,总管太监王德连忙高声喝令安静,喧闹的朝堂才渐渐平复下来。
程咬金憋着一口气,狠狠瞪了方才出言不逊的文官一眼。
谏议大夫魏征跨步上前,恭敬启奏:“陛下,眼下大唐随时可能起兵征伐,军营操练一事关乎全军安危,万万不能轻视怠慢。”
卫国公李靖紧随其后出列进言:“左骁卫归属秦如英管辖,依臣之见,应当传召大将军入宫,当众解释新法来由。
另外陛下,虽说这套操练流程听上去如同玩笑,但臣细细思索,总觉得其中暗藏深意,只是暂时无法理清头绪。”
秦琼也上前躬身:“陛下,小女如英从未与臣提起更换练兵方式一事,臣同样认为,应当召她入宫说明详情。”
魏征、李靖二人客观公允,不带半点偏向,秦琼碍于父女身份,不敢过多发表观点。
其余文武官员接连出列附和,一致认为应当传唤当事人当面解释,才能判定新法优劣。
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龙椅上的李世民,等候他下达传召旨意。
谁知李世民轻轻摆了摆手,出声说道:“不必传唤秦如英。”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满脸错愕,彼此对视,心中满是疑惑。
众人纷纷猜测,莫非陛下早就知晓此事,因此不愿深究操练乱象?
李世民望着百官茫然的神情,轻笑出声:“诸位爱卿有所不知,若想弄清这套新法的来历,要找的并非左骁卫大将军,而是永安县侯苏沐锦。”
“原来是驸马主导此事?”
“即便昭阳将军是驸马的妻室,军务之事为何要由一介侯爷做主?”
官员们相互对视,满心不解。
李世民转头看向李靖,缓缓开口:“药师,你可还记得先前昭阳公主入宫,向朕讨要军中人手,还请求调派两名文职官员一事?”
李靖颔首应答:“臣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李世民点头继续说明:“她当日所有请求,全都是遵从苏沐锦的吩咐。”
李靖骤然恍然,当即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这套颠覆常规的练兵新法,源头正是驸马?”
“除了他,不会有旁人。”
李世民淡淡应声,随即吩咐身旁太监,“即刻派人前往永安县侯府邸,传苏沐锦入宫,朕要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整件事解释明白。”
王德领命正要动身,李世民又追加吩咐:“不必去国子监寻人,直接前往他的私宅传唤。”
王德领旨退下,李世民心底暗自担忧,生怕苏沐锦再次违抗圣旨不肯入宫。
他心中暗忖,此前苏沐锦已有两次推脱召见的先例,万万不能容许第三次,否则帝王威严将大打折扣。
察觉到百官疑惑的视线,李世民从容开口铺垫说辞:“朕近期交付驸马一件极为重要的差事,因此他这段时日不会前往国子监讲学。
收徒授课一事,对比朕托付的要务,根本不值一提。”
百官听完纷纷恍然大悟,理解驸马缺席国子监的缘由,私下感慨国子监一众学子满心期盼拜师,最后却要落空。
李世民心中自有盘算,方才那番说辞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此前胡乱猜测、误导百官的窘迫。
他素来看重帝王颜面,绝不能让朝臣知晓,先前关于苏沐锦的种种揣测全是自己凭空臆想。
有官员当即发问:“陛下,昭阳公主求人为驸马谋划,练兵新法同样出自驸马之手,臣斗胆发问,莫非这套操练章程,便是陛下托付驸马处理的要务?”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目光紧盯龙椅上的李世民,等待他给出答复。
李世民一时迟疑,内心权衡利弊。
以往苏沐锦拿出诗词、新式农具、改良工艺,全都无伤大雅,可练兵之道是历朝历代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宝贵经验,容不得半点儿戏。
虽说苏沐锦屡次带来惊喜,但这套操练方式在李世民眼中实在难以靠谱。
他亲身领兵打下大唐江山,对于行军操练自有独到眼光。
若是此刻直言新法是自己授意,日后一旦证实这套操练毫无实战价值,丢的便是他这位帝王的脸面。
思来想去,李世民决定暂且观望,等苏沐锦拿出实际成效再顺势嘉奖,眼下风险不明,绝不能贸然揽下此事。
于是他故作深沉地摇头:“这套练兵之法朕事前毫不知情,稍后诸位随朕一同聆听驸马的解释,再做评判。”
百官纷纷点头,不少大臣语气严肃表态:“此事绝不能敷衍,倘若驸马无法给出合理可行的解释,应当立刻叫停左骁卫这套新式操练。”
“军中士卒性命千金不换,若是整日练习行走,到了沙场之上无力御敌,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驸马私自插手军中操练,已然逾越自身本分,理应加以惩戒。”
几名文官出言提议治罪,话语轻飘飘一带而过,没有持续深究,朝堂之上也无人顺着治罪的话题继续讨论。
原本早朝预定商议的政务早已全部处理完毕,只因左骁卫练兵一事,退朝时间被迫延后。
大殿内众人低声闲谈,也有人静静垂首,全都等候苏沐锦前来。
李世民端坐龙椅,将底下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总管太监王德快步走到阶下,压低声音回禀:“启禀陛下,驸马今日一早就动身前往自己的封地,此刻早已不在长安私宅之内。”
听闻消息,李世民心底五味杂陈,只觉得万般无奈,甚至生出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力感,暗自吐槽苏沐锦仿佛专门和自己作对。
王德躬身询问:“陛下,是否派遣快马追兵,将驸马从封地追回?”
李世民转念一想,若是派人追赶却没能及时带回苏沐锦,只会让自己陷入难堪境地,于是故作平静摇头:“无需派人追赶。”
王德躬身退到一旁,李世民抬眼看向底下等候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语气自带帝王威压:“苏沐锦前往封地,派人往返追赶会耗费大量时日,诸位爱卿手中还有诸多公务待办,今日暂且退朝。
等到明日早朝,我们再重新商议练兵新法一事。”
百官齐齐躬身领旨,没人敢提出异议,随着退朝号令,众人陆续走出大殿。
众人刚踏出殿门,王德便快步追上李靖、秦琼、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六位重臣,出声挽留:“几位国公、大人暂且留步,陛下另有召见。”
六人折返大殿,一同向李世民行礼。
李世民抬眸看向众人,开口发问:“关于左骁卫推行的这套新式操练法子,你们几人心中各自有什么看法?”
几位重臣彼此对视,短暂沉默后魏征率先回话:“臣认为这件事必须高度重视。”
魏征话语落点在整件事本身,而非直接评判新法好坏,毕竟操练成效尚未得到验证,不可轻易下定论。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分析:“陛下,当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驸马这套操练的内核。
若是实操之后确有奇效,应当重重赏赐苏沐锦,并且在全国各支军队推广;倘若毫无用处……”
话说一半,长孙无忌不再继续,余下的后果无需多言,众人心中都清楚。
紧接着房玄龄、杜如晦也依次说出各自的观点,秦琼为避嫌,全程没有过多发言。
李世民转头看向卫国公李靖:“方才大殿之上,你曾说这套操练隐约藏有深意,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李靖轻轻摇头:“臣只是心底生出这般直觉,没有任何实际依据支撑,不敢妄下定论。”
李世民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做出决定:“既然众人都想亲眼见证新法虚实,不如我们亲自前往军营一探究竟。
诸位爱卿更换常服,随朕出宫一趟。
朕要实地看一看,这套操练究竟是何等模样。
倘若当真只是无用的玩乐手段,朕正好顺路去往苏沐锦的封地,当面质问他这般改动操练章程究竟有何意图。”
说罢李世民径直起身,内心暗自窃喜,觉得这是敲打苏沐锦的绝佳机会。
六位重臣齐声领命,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全部换上平民衣衫,在侍卫层层护卫之下离开皇宫,向西出城赶路。
与此同时,苏沐锦已经顺利抵达自己的封地。
他站在马车辕板之上,望向底下迎接自己的一众佃户,男女老少四百余人大多身形瘦弱、衣衫破旧,一张张饱经苦难的脸庞映入眼帘,苏沐锦心底生出浓浓的悲悯。
贞观二年,大唐全境爆发大规模旱灾,蝗灾紧随而来,大片良田寸草不生,全年粮食颗粒无收,民间百姓苦不堪言。
乡间随处可见饿死的流民,甚至出现父母交换孩童充饥的人间惨剧。
那一年李世民主动颁布罪己诏书,当众生吃蝗虫,祈求上天将所有灾祸罪责尽数降在自己身上,不要继续折磨底层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