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百姓齐心协力熬过灾年,迎来贞观三年,虽说今年算不上五谷丰登的大好年景,但对比去年的绝境,已经算得上万幸。
只是百姓的苦难并未彻底终结,秋收时节还未到来,家家户户依旧勒紧裤腰带忍饥挨饿,日日期盼丰收之日来临。
苏沐锦乘坐的马车前方,站着封地管事张平,中年人身形矮胖,身上衣物打理得整洁得体。
他身后簇拥着四百多名佃户,孩童躲在成年人身后,瘦弱的小手紧紧攥着破旧衣摆,一边好奇打量苏沐锦一行人,一边难掩心底的畏惧。
张平率先上前抱拳躬身行礼:“封地管事张平,带领封地四百三十二户佃户,恭迎永安县侯,拜见两位公主殿下。”
身后所有百姓同步弯腰行礼,齐声呼喊:“草民拜见永安县侯,拜见两位公主殿下。”
年幼孩童不懂礼数,模仿身边大人的模样躬身低头,场面朴素又心酸。
这片土地是苏沐锦的食邑封地,行礼自然以苏沐锦为先。
苏沐锦跳下马车,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各位乡亲不必多礼,全都站直身子吧。”
他环顾四周佃户窘迫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情理之中的是,去年天灾重创民间,百姓开春后依旧困苦实属常态;意料之外的是,这片封地原本归属皇家管辖,皇室名下的佃户,日子竟也过得这般艰难。
转念一想,李世民如今国库拮据,就连长孙皇后都亲手织布补贴宫中开支,一切便说得通了。
世人常说食邑千户,并非封地内实打实有一千户人家,只是划定户数上限,若是帝王刻意将封地划到偏远贫瘠之地,封地内仅有几十户人也十分寻常,因此封地仅有四百多户佃户,苏沐锦并不意外。
张平伸手指向身旁一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瘦弱的老者,向苏沐锦介绍:“县侯,这位是本地里正宋福。”
老者宋福上前再度抱拳行礼:“草民参见永安县侯。”
苏沐锦连忙侧身避让,温和笑道:“老人家年岁已高,这般大礼我实在承受不起。”
宋福看上去约莫七十岁上下,名字听着吉利,一生却饱经风霜。
方才众人一同行礼,苏沐锦不便避让,如今单独面对老者,他不愿接受长辈跪拜之礼。
这份心思无关身份高低,源自苏沐锦两世累积的观念,更何况大唐律法向来推崇敬重长者。
哪怕宋福当着李世民的面直言帝王过失,太宗也只会和颜悦色倾听,贴心安排茶水安抚老人情绪。
张平上前提议:“县侯,臣这就带您与两位公主前往封地宅院歇息。”
所谓宅院,是此前皇家遗留下来的居所,常年安排下人打扫看管,当年划分封地时,李世民连宅院带管事一同赏赐给了苏沐锦。
苏沐锦轻轻摇头,目光转向一众因他温和态度、紧张感稍稍消散的百姓,缓缓开口:“今日初次来到封地,我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思索许久,决定今年封地所有人需要上缴的田租,全部免除。”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佃户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里正宋福浑身颤抖,声音带着颤音再次确认:“县侯,您方才所言属实,今年我们无需上交田租?”
苏沐锦淡淡一笑点头回应:“我并不缺这些钱粮,大家先安稳熬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等到日后家中宽裕,再缴纳田租也无妨。”
佃户们激动地互相张望,小声议论,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原来不是我们听错了,真的不用交租!”
“旁人都说县侯如同下凡仙人,心地仁善,今日总算亲眼见证。”
宋福老泪纵横,激动得几乎跪倒在地,苏沐锦快步上前伸手扶住。
大唐本就没有全民跪拜的礼仪,更何况对方是年过七旬的长者,苏沐锦万万不能接受对方下跪致谢。
全体佃户齐声欢呼,纷纷感念苏沐锦的恩德。
苏沐锦转头看向一旁呆立的管事张平,吩咐道:“你派人去宰杀十头绵羊,再采买足量酒水,今日初到封地,我要和所有乡亲一同饮酒吃肉,好好相聚一番。”
张平一时错愕,回过神后连忙领命,匆匆安排人手办事。
苏沐锦看向还沉浸在狂喜中的宋福,笑着邀约:“宋老,稍后我打算去河边垂钓,您若是空闲,不妨陪我一同前往。”
免全年田租、还要宰羊摆酒,突如其来的优待让一众佃户头晕目眩,久久无法平复激动的心情。
张平碰了碰宋福的胳膊,老者才连忙应声:“有空有空,老头子整日无所事事,随时可以陪同县侯。”
苏沐锦颔首应允,转身登上马车,张平在前引路,马车缓缓驶向宅院。
身后的佃户沉寂片刻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永安县侯是世间难得的善人,能做他的佃户,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往后谁敢随意诋毁县侯,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一定要勤恳劳作,报答县侯这份天大恩情。”
宋福望着欢呼雀跃的乡亲,浑浊的双眼不断滑落泪水。
马车车厢之内,长乐公主扑到苏沐锦怀中,满眼崇拜地仰头望着他。
秦如英望着苏沐锦的背影,心中满是诧异,随即浮现出幸福骄傲的笑意,暗自庆幸自己倾心相待的夫君心怀百姓。
另一边,距离苏沐锦封地十里开外的左骁卫军营之中,副将钱安国脚步匆忙冲出大营,快步迎上前,对着一身便服的李世民一行人躬身行礼,神情慌乱。
钱安国弯腰行礼:“末将迎接圣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神色沉稳,帝王威严不加掩饰:“起身回话即可,无需多礼。”
钱安国站直身体,心底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发问:“末将斗胆询问陛下,今日突然驾临军营所为何事?今日昭阳大将军并未入营,是否需要末将派人前去传召?”
李世民抬手制止:“不必派人寻秦如英,朕听闻左骁卫更换了全新操练方式,特地过来实地看一看情况。”
钱安国垂首应答,内心慌乱不已。
他全程参与新式操练,始终没能看透这套流程的独到之处,可军令难违,只能严格遵照大将军的安排执行。
李世民示意带路:“领路吧,朕想亲眼见识一番这套全新操练之法。”
钱安国硬着头皮在前引路,边走边解释:“这套新法流程十分简单,眼下大将军只安排士卒练习原地站立、长跑与齐步行进。”
李世民目光投向校场上笔直站立的士兵,开口询问:“这般原地挺立,便是所谓的军姿?”
“回陛下,正是。”
李世民轻轻点头,淡淡评价:“单看外形,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校场之上,一排排士兵昂首挺胸稳稳站立,滚烫的阳光晒得脸颊布满汗珠,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李世民走到一名士兵身旁,伸手轻拍对方肩头,触感紧实硬朗,不由得暗自满意。
他回头看向钱安国,面带疑惑发问:“站姿看上去确实规整,只是朕心中不解,这般长时间原地站立,到了沙场对阵之时,能起到何种作用?”
钱安国面露难色,思索许久只能苦笑回话:“末将也没能参透其中道理,只是遵照大将军下达的命令安排操练。”
李世民轻笑一声,继续吩咐:“方才听闻你们还要集体练习齐步,抽调一队士兵当场演练,让朕看一看完整流程。”
钱安国左右为难,只能传令抽调十名士卒列队。
带队之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钱安国连忙向李世民介绍:“陛下,此人名为苏定方,刚入军营两日,大将军特地任命他作为新法操练总教头。”
李世民仔细打量苏定方,此前苏沐锦曾向他举荐此人,称苏定方具备独当一面的大将潜质,可如今肉眼看去,对方并无格外出彩之处,太宗心中暗自疑惑,难道苏沐锦识人的眼光出现偏差?但他没有表露分毫,只示意苏定方开始操练。
苏定方立刻指挥十人分成两列,每列五人,高声喊出一句李世民从未听过的口令:“齐步走!”
十名士卒同时抬脚,或许是见到帝王心生紧张,刚踏出两步,所有人步伐便乱作一团,场面略显狼狈。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观望,长孙无忌、魏征一行人也目不转睛盯着校场。
苏定方持续呼喊口令“一二一”
,士卒齐声呼应,脚步声杂乱交错,毫无整齐之感。
钱安国不断擦拭额头冷汗,偷偷观察李世民的神情,生怕帝王动怒降罪。
李世民看向他,笑着发问:“此前听闻操练时呼喊一二三四,如今演练为何只喊一二一?”
钱安国战战兢兢解释:“陛下,一二三四的口令会在后续流程使用。”
话音刚落,苏定方高声呼喊:“一二三四!”
士卒的应答参差不齐,数字呼喊混乱不堪,等到苏定方下令立定,脚步碰撞声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长孙无忌等人彼此对视,脸上全是茫然不解。
李世民摇着头低声感慨:“原来所谓新法操练,就只是这般模样?”
他心底暗自窃喜,认定苏沐锦此番弄巧成拙,找到了敲打驸马的绝佳由头,心中盘算着见到苏沐锦后,好好教他懂得谦卑、敬重长辈。
打定主意,李世民回头对一众重臣说道:“操练已经看完,我们动身离开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