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猫妖族聚居点,很安静。
空地中央的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往上飘,融进黑夜。几个年长的猫妖围着火堆坐,手里的活计没停——穿灰皮甲的老婆婆捏着骨针,缝补被划破的皮甲,针脚均匀;壮实的汉子低着头削箭杆,木屑落在脚边,积了小小的一堆;还有个干瘪的老头,翻来覆去烤着手里的干肉,油滴在火里,滋啦一声,香气慢慢散开。
他们动作都慢悠悠的,仿佛这片山谷里从没打过仗,没见过那些暗红的甲壳和巨兽。
旁边窝着几个小猫妖,挤成一团,尾巴互相搭着,耳朵偶尔抽动一下,像是梦里在追蝴蝶。
星辰化了原形蹲在火堆边的石墩上,灰黑色的毛被火光镀了层金边。尾巴垂下来搭在地面上,半阖着眼打盹,耳朵却还支棱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郭长安坐在空地边缘的矮石台上,看了很久。
火光照在猫妖们脸上,很松弛。
和天兵营里完全不一样。天兵营的每个人,脸上都绷着,知道下一场仗说来就来。这里的猫妖们也知道夜原还会来,可此刻火是暖的,肉是香的,窝是热的,就先松下来喘口气。
这松弛太熟悉了。
郭长安忽然想起凡人界,里海营地的那些夜晚。
安西军的残卒们也是这样,围着火堆,补甲胄,擦兵刃,火光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时候他也以为,守住这里,就能有太平。后来才懂,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太平,都是一仗一仗,硬生生打出来的。打完这一场,就得立刻准备下一场。
石墩上的星辰抬了抬头,朝他这边转了转。
该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跳下来,化了人形,走到他旁边坐下。尾巴从衣摆下溜出来,搭在膝盖上,尾尖轻轻摆点着,侧头看他:“想什么呢?”
“想你们,往后怎么办。”郭长安声音很轻,怕惊动火堆旁的人。
星辰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尖顿了顿。
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带着点沙哑:“夜原不会罢休的。屏障就算你们帮我们重新布上,下次他们带更多人来,我们还是挡不住。族里最强的战士,也就金仙期,跟他们打不了。你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这就是我们的命”
郭长安没接话。
目光越过火堆,望向谷地入口的方向。夜色里,岩壁像道黑影,口子外连着无边的荒原。他神识习惯性地往外扫了一圈,确认外围没有夜原的人,才收回来。
他把猫妖族的处境,往整个仙界战局里推演。
夜原三路推进,正面战场压着各洲防线,地下脉网往腹地渗透,还有一条,就是扫荡外围的妖族,挖秘境,夺传承。
这条线,天庭的军报里提及得少。妖族散乱,小聚居点多,丢了一处两处,也引不起注意。可危险一点不比正面小——一个个秘境落到夜原手里,就能造出更强的兵器,投到正面战场。此消彼长,积少成多。
猫妖族,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要是你们愿意,可以迁去万妖城。”郭长安开口,“城防比这山谷强得多,苍蛰的大妖军团也还能撑住。总比在这儿强。”
星辰摇摇头。
“万妖城装不下所有人。城里地盘就那么大,各族都有自己的地界。外来的族群,只能住城外棚户区,老弱病残,连棚户区都挤不进去。”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世代守土的执拗,“再说,这山谷是我们世世代代的根,全族搬走,不可能。”
“不过长老们已经议了议——真要是战局再坏,就先送老的、小的走,青壮年留下来。”
郭长安心里一动。
夜原费这么大劲冲进来,要的不是这片山谷,是谷底的传承。
真让他们拿到了,以夜原的手段,解析了祖龙血脉,造出来的兵器,可比伪帝级恐怖多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抓住个疑点,转头看向星辰:“夜原的人,是一开始就直奔秘境来的,还是先扫外围,误打误撞摸过来的?”
星辰的猫耳“唰”地竖起来,尾巴一下子绷紧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一开始是在外围,可走的路线明显往秘境这边。有族人说,在他们队伍里见过一个穿暗红长袍,手里攥着枚暗青色鳞片的人。”
她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族里密语传,秘境一共三枚鳞片。有一枚历代族长随身带着。上一任族长,十年前进山就没回来,那枚鳞片,也跟着没了。”
郭长安心一沉。
十年前。
也就是说,夜原十年前就盯上了这里,甚至可能绑走了族长,夺了鳞片。布局十年,就为这祖龙秘境。
他们对仙界各处的上古秘境、传承,了解得远比预估的深。正面打得凶,暗地里一直在系统性地挖这些古老遗产。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在火堆边坐到后半夜,把整个战局翻来覆去捋了几遍。
正面战场、地下脉网、秘境扫荡,三条线,齐头并进。前两条有天庭盯着,可第三条,太不起眼,就这么被忽略了。
可每丢一个秘境,夜原的实力就涨一分。等攒够了,正面战场的天平,说歪就歪了。
“这附近,还有别的妖族聚居点吗?”他忽然问。
星辰想了想:“往北百里,荒原边上有沙狐族,人少。往东翻过山脊,是石猿族的地盘。往南靠万妖城那边,有蛇尾族。这三支都和我们有走动,规模都不大。沙狐族最弱,搞不好……已经被灭了。”
郭长安在心里把三个位置标了出来。
如果夜原是按片扫,这几个聚居点,怕是已经在他们的名单上了。
这事得赶紧报给万妖城,报给天兵营,让天庭知道还有这么一条战线。可他也清楚,现在四洲正面都吃紧,哪儿抽得出兵来护这些零散的小部族?
指望不上。
自己加上八位妻子,四只返祖灵兽。
就这么点力量。
分兵去救,不现实。就算都救下来,也只是缓兵之计。夜原兵源不断,耗下去,早晚耗死。
被动防守,永远守不住。
“最好的防守,是让夜原没力气出来扫荡。”郭长安开口,像是对星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正面压回去,地下脉网破坏,他们自然就没精力在外围撒网了。根源,还在正面战场。”
星辰看了他一眼,猫耳动了动,没接话。
火堆边,补甲的老婆婆已经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把皮甲叠好放在膝头,抬头往郭长安这边望了一眼。
眼神很平静。
祖祖辈辈守着这片山谷——敌来就躲,敌走就归,塌了房子再盖,破了甲胄再缝。就这么直到夜原带着巨兽和暗红长兵到来。
这眼神,又让郭长安想起了安西军老卒。
守着边城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眼神。
他站起身,朝火堆边的老猫妖微微颔首,转身往聚居点边缘走去。
八位妻子守在谷地外围。裴洛儿坐在谷口内侧的岩台上,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三条战线的判断、外围妖族的处境,低声说了一遍。
裴洛儿听完,没立刻应声。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认为,我们不能死守。”
“守不住。”郭长安声音很沉,“下次来,夜原兵力少说翻三倍。我们耗在这儿,正面战场反而更吃紧。”
他顿了顿,“但猫妖族,不能就这么没了。明天三个方向各飞一圈,探探那三个聚居点的情况。要是还没被扫,就赶紧给万妖城、天兵营传讯,把这里的情报给报上去。真要派兵,也得他们拿个准数。
要是遇上夜原的小股部队,就顺手掐了,断他们的耳目,拖他们的进度。”
裴洛儿点点头。
郭长安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火堆的噼啪声远远传过来,偶尔混着小猫妖梦呓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