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坊工匠的家眷尽数安置妥当后,沈珍珠闲来无事,便在营地中缓步闲逛。
她细细打量着新落成的土坯屋,看着刚搬进来的妇人与孩童,看着院落里有人晾晒衣物、喂养家禽,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生火做饭,处处透着安稳烟火气。看着这幅景象,她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一桩紧要之事。
她转身去找郭长安。
此刻营地校场上,郭长安正驻足观看士卒们操练手雷投掷。五十步外的木桩被炸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地面坑洼遍布,满是演练后的痕迹。
沈珍珠快步上前,静静立在他身侧。
“郭长安。”
郭长安转头看向她。
沈珍珠语气凝重:“咱们营里,没钱了。”
“我知道。”郭长安神色平静,早已心知肚明。
“战马、备用兵刃全都变卖了,仅剩的些许银两,根本不够购置军械铠甲。”
“嗯。”
“必须尽快想个赚钱的法子。”沈珍珠笃定道。
郭长安抬眸望向她,静待她的下文。
“西域商路往来不绝,粟特、回鹘、突厥的商队日夜奔波于此。他们自中原而来,满载丝绸、茶叶、瓷器,往西奔赴西域,换回香料、宝石与精铁利器。”沈珍珠缓缓道来,条理清晰。
“我知晓。”
“而咱们驻守的这片地界,正是商队往返的必经要道。”
郭长安默然不语,静静听着。
沈珍珠目光清亮,道出心中谋划:“咱们可以在城外设一处交易站。”
交易站?
郭长安心中稍作思忖,开口问道:“如何设立?”
“择一处城外空地,盖几间屋舍院落,专供往来商队歇脚休整。他们既可在此落脚休憩,也能就地买卖货品。”
“我们售卖何物?”郭长安直击关键。
“并非售卖咱们的物资。”沈珍珠摇头解释,“是帮往来商队做买卖。”
郭长安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她。
“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运至西域便能溢价数倍。但商队行路途遥,急于赶路,没时间入城逐城兜售。”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咱们居中搭桥,替他们代售货物,从中抽取佣金便可。”
郭长安斟酌片刻:“佣金抽成多少合适?”
“一成。”
“太少。”郭长安当即否决。
沈珍珠立刻改口:“那两成。”
“可行。”
沈珍珠眉眼舒展,露出一抹笑意:“那我去和各路商队头领商谈?”
“去吧。”
沈珍珠转身正要离去,却被郭长安忽然叫住。
“沈珍珠。”
她回头回望。
郭长安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慎:“你独自前去?”
“嗯,我一人便可。”
“我让王全带人随行护卫。”
“不必。”沈珍珠摆手,“谈生意贵在从容,人多反而声势浩大,惹人戒备,误了商谈。”
郭长安沉默片刻,退了一步:“让张十二带几个人,远远跟着,暗中护你周全即可。”
沈珍珠静静看了他片刻,心头暖意微动,笑着应下:“好。”
次日天明,沈珍珠换上一身利落男装,仅带两名贴身护卫,入城前往商会。
一众商队头领见她到来,皆是眼前一亮,纷纷上前搭话。
“沈娘子又来了!今日打算售卖什么好物?”
沈珍珠淡淡开口:“今日不卖货,是来收货的。”
众人皆是一愣,面露诧异:“收货?收什么?”
“丝绸、茶叶、瓷器,但凡中原精品,我尽数收下。”
一名粟特商人疑惑发问:“你收这些东西做什么?”
“转手代售,赚取差价。”
众人面面相觑,满眼好奇:“转手售卖?卖给何人?”
“西行的西域商队。他们无暇入城采购,我便在要道设点,方便他们直接拿货。”
众人瞬间恍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原来沈娘子是想做中间人,赚居间的钱?”
“没错。”沈珍珠坦然应声,“诸位可将货物寄存于我处,我代为售卖,成交之后抽取两成佣金。”
一名回鹘商人当即皱眉:“两成佣金,未免太高。”
沈珍珠顺势让步:“诚意合作,一成五便可。”
那人稍作权衡,当即点头:“成交。”
其余突厥、粟特商人见状,也纷纷应允,愿意将货物交由她代售。
短短半月时间,城外便悄然立起一座简易交易站。
数间土坯房围成一方规整院落,院中搭起宽大棚子,棚下琳琅满目,堆满了各色货品。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西域的香料、宝石、精铁器具,分门别类,堆积有序,一派繁盛模样。
王全守在院门口,望着满院珍货,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问道:“沈娘子,这么多货物,总共价值多少银两?”
“尚未定价,需尽数卖出方能知晓。”
“这些东西,真的能顺利卖出去?”王全依旧有些忐忑。
沈珍珠目光笃定,望向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行商队伍:“必然能成。”
正说话间,一支西行商队缓缓行来。领头的粟特商人勒住骆驼,目光落在这座崭新的院落上,心生好奇。
“此处是何地?”
沈珍珠主动上前迎候:“是新设的交易站。诸位若是需要采买货物,可入院挑选。”
那粟特商人当即翻身下驼,迈步入院。看着满院琳琅的中原好物,眼中瞬间亮起精光。
“竟是上等丝绸、新茶与成套瓷器?”
“品类齐全,应有尽有。”沈珍珠应声答道。
商人连忙追问价位。
“价比城内商铺低一成。”
商人满脸诧异:“为何比城中售价更低?”
“省去入城绕行、等候盘查的时辰,为诸位省下路途周折,自然价更实惠。”沈珍珠解释得清晰通透。
商人思忖片刻,不再犹豫:“我且细细挑选一番。”
当日,这名粟特商人一口气买下十匹上等丝绸、五斤新茶、三套精致瓷器。付了银钱后,满心欢喜,领着商队再度启程西行。
沈珍珠提着沉甸甸的钱袋,走入屋内。郭长安正端坐案前,细细翻看营中账册。
她将钱袋轻轻置于案上,眉眼带笑:“第一笔营收,到手了。”
郭长安抬手打开钱袋,目光扫过其中银两,出声询问:“共计多少?”
“总价五十贯,我们抽一成五,净赚七贯五百文。”
郭长安微微颔首,静静望着案上的钱袋,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身前的少女。
“沈珍珠。”
“嗯?”
“你这个主意,很好。”他语气真切,带着认可。
沈珍珠笑意更浓,眼底藏着几分灵动与自信:“我还有更好的谋划。”
郭长安静静望着她,静待她言。
“我们可以增设驿站,供商队留宿歇息,收取房费。”
“可行。”
“再开一间饭馆,专供往来客商膳食,赚取饭钱。”
“可以。”
“最后辟出一块场地,开设马市,供商队交易牲畜,我们从中抽取佣金。”
“都依你。”郭长安尽数应允。
沈珍珠望着他全然信任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就不怕我经营不善,反倒亏了本钱?”
郭长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不怕。”
“为何?”
他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字字清晰:“因为你是沈珍珠。”
沈珍珠微微一怔,心头骤然一暖。她缓缓低下头,静默良久,声音轻柔软糯,轻轻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