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话音落下,主动揽下交涉之事,郭长安却并未应声。
他兀自蹲在一旁,目光落在演练投掷手雷的众人身上。看了半晌,才缓缓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火药,绝不能对外售卖。”
沈珍珠面露诧异:“为何?”
“商队转手便会将火药流入吐蕃,到头来,利器反被外敌用来攻打我大唐将士。” 郭长安道出其中利害。
沈珍珠默然思索片刻,随即问道:“那如今该如何处置?”
“严守配方,秘而不宣。”
说罢,郭长安转身迈步走向火器坊,沈珍珠连忙快步跟上。
坊内一派忙碌景象,张老道正领着五十名工匠各司其职。众人分为三队,一队熬制火硝,一队烧制木炭,余下之人则负责药料调配与罐体封装,工序有条不紊。
郭长安立在院门口观察许久,招手将张老道唤至身前。
“张师傅,火药的完整配方,如今有几人知晓?”
张老道略一思忖,回道:“回都尉,从头到尾,唯有老朽一人清楚。”
“你未曾传授给旁人?”
“不曾。” 张老道摇头,“配伍调药这最关键的一步,向来由老朽亲手操持。其他人只负责单独工序,各司其职罢了。”
郭长安扫过院内劳作的工匠,继续追问:“他们可明白自己经手之物最终的用途?”
“各人只知手中活计,熬硝的不识木炭用途,烧炭的也不明火硝去向,制罐之人更是不清楚罐中所盛何物。从头到尾,没人能拼凑出完整的火药制法。”
“能确保他们守口如瓶吗?”
“工匠们皆居于营中,平日不得外出,消息断难外泄。”
郭长安微微颔首,又抛出一问:“那他们的家眷呢?”
张老道顿时一怔,一时无言以对。家眷散落在外,终究是隐患。
当夜,郭长安传令召见王全。
“火器坊所有工匠,但凡有家眷在外地的,尽数接到营地中来。”
王全愣了愣:“接过来?安置在何处?”
“就在营地内择地建房,统一安顿。”
“这人数怕是不少……”
“逐人登记核查,只要是直系家眷,一律接来。”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王全领命退下。
次日一早,王全便带人逐户摸排统计。五十名工匠里,共计三十七人有家室,连同妻儿、父母、手足一并算上,总数竟有百余人。
他将名册递到郭长安面前:“都尉,清点完毕,家眷合计一百余口。”
郭长安看着名册上的数字,心中盘算:百余口人,建房、供粮、日常看管,皆是不小的开销。但为守住火药机密,这番投入必不可少。
“动工建房,让他们尽数迁入营地。”
“粮草供给如何安排?”
“从军营公粮中支取。”
“遵命。”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火器坊旁矗立起一片整齐的土坯房,一排排屋舍错落有致。三十七户人家就此安家,寻常起居皆在墙内,与工坊、军营一墙之隔,安稳度日。
张老道伫立在屋舍前,久久凝望。郭长安缓步走到他身侧。
“都尉此举,莫不是将这些家眷当作人质?” 张老道率先开口,语气复杂。
郭长安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并非人质,而是庇护。”
他顿了顿,解释道:“倘若吐蕃人探知火药出自这些工匠之手,必会暗中下手斩除后患。把家眷接来,方能保他们一家平安。”
张老道闻言,望着眼前安居乐业的百姓,心中豁然开朗,忽而朗声一笑:“都尉外表看着清冷寡言,内里却是心思缜密,体恤旁人啊。”
郭长安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立着。
自此,火器坊再度重整规矩。依旧分工劳作,却彻底切断了各道工序之间的关联。熬硝、烧炭、制罐三拨人互不往来,彼此都不清楚手中原料的最终去向。
整套火药制作的核心工序,自始至终由张老道一人独掌。他独自配药、填装、安放引线,再以黄泥严密封口,最后送入专属库房。库房钥匙,也仅有他一人持有。
日后郭长安曾前来巡查,看过坊内运作,一言不发。
张老道见状,郑重拱手道:“都尉尽管放心,这火药秘方,老朽定会烂在腹中,至死不外传半句。”
“好。” 郭长安淡淡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