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厚重的木门被霍廷渊反手甩上,震得门框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这间所谓的“家”,比外面的戈壁滩还要荒凉。
一张只有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两把掉漆的椅子,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
这就构成了霍廷渊生活的全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冷清味,还有浓重的枪油味。
“站好。”
霍廷渊转过身,随手摘下大檐帽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行伍之人的肃杀。
他并没有像其他久别重逢的丈夫那样激动,也没有因为多了六个孩子而手忙脚乱。
相反,他冷静得可怕。
就像是在审讯室里面对一个狡猾的敌特。
谷雨没动,她把背篓放下,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霍团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让老婆孩子站军姿?”
她甚至还有闲心走到那张破桌子前,伸出手指抹了一把桌面上的灰尘。
“看来你需要的不止是个媳妇,还是个保姆。”
霍廷渊大步走到桌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谷雨。
“少跟我贫嘴。”
“这里没有外人,把你的戏收一收。”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是谁派来的?”
“虽然你的介绍信是真的,那块玉佩也确实是我的。”
“但我霍廷渊这辈子,除了四年前那次受伤昏迷,从来没碰过女人。”
“我不记得我有老婆,更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播过这种种。”
霍廷渊的眼神如刀,死死地盯着谷雨的眼睛,试图从她那一丝一毫的微表情里找出破绽。
“六个孩子?你是想告诉我,我霍廷渊是个种马?”
“一次就能搞出半个班的兵力?”
谷雨听笑了。
她不但没怕,反而微微仰起头,迎着霍廷渊的目光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霍大团长,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也太看不起我了。”
“你以为我想给你生?”
“当年若不是看你快死了,为了救你给你取暖,谁稀罕碰你那身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皮肉?”
提到“取暖”两个字,霍廷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某种模糊的、燥热的记忆片段,像闪电一样在他脑海里划过。
但他很快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啪!”
霍廷渊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把黑星手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金属撞击木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六个正好奇地摸摸墙壁、抠抠砖缝的孩子被吓了一跳。
三妞“哇”地一声就要哭出来。
大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妹妹的嘴,那双酷似霍廷渊的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小火苗。
“坏人!不许欺负我娘!”
大宝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自制的弹弓,挡在了谷雨身前。
二宝也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站在了娘的另一侧。
甚至连抱着猫的六娃,都指挥着怀里的大猫,冲着霍廷渊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霍廷渊看着这一排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小萝卜头,眉心狠狠地跳了两下。
这种护犊子的劲头……
这种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反击而不是逃跑的本能……
真特娘的见鬼了!
怎么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霍廷渊,把你的烧火棍收起来。”
谷雨伸手把大宝拉回身后,冷冷地看着桌上的枪。
“吓唬谁呢?”
“这枪里的撞针都被你卸了吧?保养枪支的时候忘了装回去?”
“刚才你在车上摸枪套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那声音不对,那是空仓挂机的声音。”
霍廷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怀疑,而是震惊。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这把枪确实是他刚拆卸保养完,还没来得及装撞针。
但那是极细微的差别,就算是全团的老侦察兵,隔着枪套也不可能听得出来!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懂枪?”
霍廷渊眯起眼睛,右手重新按在了枪上,虽然没撞针,但他依然能把这就成一件凶器。
“略懂。”
谷雨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我还懂,一个男人如果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尤其是头部受到震荡,或者是中了某些神经毒素。”
“是会导致逆行性遗忘的。”
“也就是说,你会忘记受伤前后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让你极度痛苦,或者是极度……亢奋的记忆。”
谷雨特意加重了“亢奋”这两个字的读音。
霍廷渊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说中了。
四年前那次任务,确实是九死一生。
他中了敌人的新型神经毒剂,在深山老林里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他是被人发现躺在路边的,浑身是伤,但毒却奇迹般地解了。
那几天的记忆,对他来说就是一片空白。
只有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你想说什么?”
霍廷渊收回手,身体靠在椅背上,那是防御姿态解除,转为谈判的信号。
“我想说,你不记得我,正常。”
“因为那时候你神志不清,眼瞎耳聋,只知道像头野兽一样索取。”
“但我记得。”
谷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那一屋子的孩子。
“我还记得,你在完事之后,把那块玉佩塞到我手里。”
“你说,这是给老子的买命钱,要是老子活下来了,你就拿着这半块玉来找老子。”
“要是老子死了,这玉也能换几袋小米,够你活一阵子。”
谷雨模仿着当年霍廷渊那粗鲁霸道的语气,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霍廷渊愣住了。
这句话……太像他的风格了。
这就是他在绝境中会说出来的混账话。
难道……真的是真的?
他看着谷雨那张并不算绝色,但英气逼人的脸。
脑海深处,那扇紧闭的记忆大门,似乎被这一句话给狠狠地撞开了一条缝。
“咕噜噜——”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对峙。
是从那一排小萝卜头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二声、三声、四声……
像是在搞大合唱。
五宝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霍廷渊。
“那个……爹,审问完了吗?”
“我们能不能先吃点饭?娘说了,要想打赢仗,得先填饱肚子。”
“就算你要枪毙我们,也得给顿断头饭吧?”
霍廷渊那张冷硬的脸,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看着这几个饿得小脸发黄,却依然站得笔直的孩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不管是不是特务,不管是不是亲生的。
让这么小的孩子饿肚子,不是他霍廷渊的作风。
“等着。”
霍廷渊抓起桌上的枪,插回枪套。
他转身走向墙角的柜子,那里放着他仅有的一点口粮。
可是打开柜门,里面只有两盒硬得像砖头的压缩饼干,还有一个空了的军用水壶。
空气再次陷入了尴尬。
这就是单身汉的日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哪里想过会有六张嘴等着吃饭?
谷雨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僵在柜子前,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一把推开霍廷渊。
“起开,别在那碍事。”
“守着这么大个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谷雨从背篓里掏出那一袋子还没吃完的面粉,还有在那黑市抢来的半块腊肉。
“四娃,去外面找几块砖头,把灶台支起来。”
“大宝,去看看院子角落有没有干柴火。”
“二宝,带着弟弟妹妹去把脸洗了。”
“至于你……”
谷雨转过身,把那把柴刀塞进霍廷渊手里,指了指那块腊肉。
“把肉切了。”
“切薄点,别跟你的脸皮一样厚。”
霍廷渊拿着柴刀,看着手里那块油汪汪的腊肉,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开始熟练和面的女人。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恍惚。
这哪里像是刚见面的特务对峙?
这分明就是……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