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开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冷清得像坟墓一样的屋子,因为这一股子烟火气,竟然莫名地多了一丝暖意。
霍廷渊手里拿着柴刀,机械地切着腊肉。
但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正在灶台前忙碌的谷雨。
她在做猫耳朵。
手指灵活地在面团上一揪、一碾,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面片就飞进了沸腾的锅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恍惚间,这个背影和四年前那个模糊的影子开始重叠。
“嘶——”
霍廷渊突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根钢针在里面狠狠地搅动。
他手里的柴刀一顿,差点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那种久违的、令人窒息的燥热感,突然从记忆的深渊里涌了上来。
那是一个深秋。
边境线,野人山。
那次任务的情报出了错,他们遭遇了伏击。
为了掩护战友撤退,他独自引开了敌人,却不慎中了对方埋设的土制毒箭。
毒性烈,发作快,还伴随着高烧和幻觉。
他跌跌撞撞地逃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光荣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覆盖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双手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但动作却极其温柔。
“别动,我在给你排毒。”
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那个声音……
霍廷渊猛地抬头,看向正在给孩子们盛汤的谷雨。
“别挤,都有份。”
“三妞,慢点喝,烫。”
谷雨的声音,虽然现在带着几分泼辣和干练,但那音色……
跟记忆里的那个声音,竟然有了八分的重合!
霍廷渊闭上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可是记忆里的画面依然是一片模糊的红光。
他只记得,那一夜,那个女人喂他喝了一种苦涩的草药汁。
然后……
药效发作,或者是毒性反噬。
他浑身燥热得像是一团火,理智被烧成了灰烬。
只记得自己粗暴地把那个女人拉进了怀里,然后她挣扎,哭泣,但最后却变成了顺从的呜咽,以及那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疯狂索取。
那种触感,那种刻骨铭心的融合感……
霍廷渊猛地睁开眼,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月牙形伤疤。
那是那一夜,那个女人在他失控时,狠狠咬在他手心留下的印记。
“看什么呢?肉都让你切成肉泥了。”
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柴刀。
谷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肉猫耳朵汤。
她的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戏谑。
“霍团长,想起来了?”
霍廷渊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极度的复杂和震动。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谷雨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那天晚上……”
霍廷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咬了我一口?”
谷雨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霍廷渊摊开的左手掌心,看到了那道已经变淡的伤疤。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一幕。
那是原主在极度惊恐下的自卫,也是留给这个男人唯一的印记。
“是。”
谷雨坦然承认。
“你要是觉得那是袭警,现在就把我抓起来。”
霍廷渊的手颤抖了一下, slowly地松开了。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煞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置信的错愕。
真的是她。
这个突然冒出来、带着六个孩子、把他堵在门口的女人。
真的是当年那个救了他,又被他……那样对待的女人。
“为什么?”
霍廷渊盯着谷雨,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既然拿着玉佩,为什么当时不来找我?”
“为什么要在那个穷乡僻壤里,一个人……生下这些孩子?”
他无法想象。
一个未婚的农村姑娘,在这个保守的年代,未婚先孕,还是一胎六宝。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又要遭受多少白眼和唾沫星子?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在部队里当着他的团长,受着别人的敬仰。
一种强烈的自责感,像大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口。
谷雨看着霍廷渊眼里的悔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块硬骨头,也不是没有软肋。
只要他有良心,这事儿就好办。
“找你?”
谷雨冷笑一声,把碗重重地往他手里一塞。
“那时候我连饭都吃不饱,挺着个大肚子,怎么找你?”
“爬雪山还是过草地?”
“等生下来,六张嘴张着要吃饭,我连出村的路费都凑不齐。”
“要不是这几年实在过不下去了,那帮亲戚要把三妞卖了换粮食。”
“你以为我愿意带着孩子千里迢迢来这大西北喝风沙?”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原主的苦难,假的是谷雨的态度。
但这足以让霍廷渊这个钢铁直男破防。
他看着手里那碗热汤,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猫耳朵的孩子们。
六个。
整整六个。
每一个都瘦得像个猴精,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这都是他的债。
“我对不起你们。”
霍廷渊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这三个字,对于他这个从不低头的硬汉来说,比流血流汗还要艰难。
“我不求你原谅。”
“但我会负责。”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们的家。”
“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霍廷渊废了他。”
谷雨挑了挑眉。
这态度,还算是个爷们。
不过……
“负责是肯定的,但这事儿还没完。”
谷雨指了指那些孩子。
“你是不是还在怀疑,这六个到底是不是你的种?”
“毕竟,那一夜就中了六个大奖,这概率比你被雷劈了还低。”
霍廷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确实。
虽然感情上他已经信了八分,但理智上,那仅存的两分怀疑依然存在。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也是军人的严谨。
一胎六宝,这在医学上都是奇迹。
万一……其中有别人的呢?
或者,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巧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