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早晨,吃过早饭,赵大林就登门了。
“东旭,女家的嫁妆是迎亲前一天就接过来,你这边是咋安排了?东西不多的话,我叫兄弟们跑一趟。”
“成,初七中午吃完饭,我叫一个小兄弟给你们领路,倒是不远,东西也不多。”接嫁妆要晚,一般都是在下午三点往后了。
贾东旭想了想,到时候叫苏春生过来,坐在车上给他们领路。
“大林哥,我给您那些同袍战友准备了点儿谢仪,哎,你别急着推辞,先看看,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儿,嘿嘿。”
说着,从后边屋子拿出来几个布袋子,给了他一个,笑着示意他打开。
嚯!雪茄一盒,洋酒一瓶,美军专供的切斯菲尔德香烟一条,煤油打火机一只!
赵大林拒绝的说辞是怎么着也说不出口了。这些东西,可不同于其他的烟酒,他们这些人、这些年经常见到这些好东西,却仅仅是见到,极少有机会品尝。市面上有售卖,但是价格奇高。
“兄弟,这,这些我确实无法拒绝,呵呵,好东西啊,你就是牛!得,不客套了,我替他们收下了。”
送了赵大林出门,还没等他回转中院呢,白肇基和肖老根联袂而来。
“老大,过年好啊!”“过年好!”
白肇基上下打量着他,嘴角一个劲儿地撇着,“还真是人逢喜事啊,瞧这精神劲儿,啧啧。”
肖老根跟着乐呵,“老大,我们都在报纸上看到了,咱们几个都进了北平高工,呵呵,真好!”
他们这个班一共有二十四人考入北平高工,同时开创了东城区中学的历史新纪元,同一年,中专报考录取率最高记录。
“嗯,就是李琦和司其正两人,他们发挥失常,录取到了北平工商学校,也还成。”白肇基若有所思。
他还听了一些风吹草动的消息,只是不便于现在说。
“好在都在四九城,得空了就能见着。对了,老大,”他感慨之后,想起来此行的任务,“我姐出嫁,头一天就把嫁妆送到婆家,你这边咋安排了?”
“接嫁妆这事儿已经安排妥了,你们三家的车和司机师傅就帮我迎亲就好。初八上午九点,就得到我家这大门前集合,给车上还要扎花、放点瓜子花生啥的。”
“妥了?安排啥妥了呀,接嫁妆不得老根儿他们家班子吹吹打打吗?还妥了?”白肇基翻着白眼鄙视他。
贾东旭哪里知道这些讲究啊,还以为悄么溜地过去到如意家,东西一装,再悄么溜地回来就行了呢。
赧然,他挠了挠头皮,笑着道:“哥哥我这不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嘛,呵呵。成,我跟大林哥赶紧去说。”
三步并作两步,忙把赵大林又请了过来,介绍了大家认识。白、肖二人听闻英雄当面,十分敬仰,立马变身成为小迷弟。
“这样,初七中午两点,咱们都在这儿会合。肖兄弟,一副礼乐班子有几个人?我们那是个军用吉普,坐八个人。”
肖老根乐呵一笑,点头道:“大林哥,俺家是自家的班子,我爹掌鼓,大哥掌唢呐,八个人的话就是大活儿,场面就比较热闹了,能成,我回去就跟我爹说。”
白肇基想起来一事,见他们说完了此事,便对赵大林说道:“大林哥,初八那天,你们两辆车是前后各一辆。我们这边有三辆轿车,走在中间,”说到这里,他发现有一个重要问题还没有搞清楚。
“老大,你媳妇她们家的巷子还是胡同,车进去能掉头吗?”
完球蛋!贾东旭懵了,还是答不上来,一下子脸红得像个猴屁股。
赵大林看他窘迫的样子很好笑,也是第一次见了个稀罕,还是给解围了,“倒是来得及,明天我们跑一趟就能明白了。如果路窄的话,咱们就倒着进去。”
贾东旭翻了白肇基一眼,脑子里认真想了想,“胡同里的路面比较窄,不管轿车还是吉普都无法掉头。”
白肇基点了点头,一边思考,一边又道:“每辆车上至少两人,新娘和接亲童子,嗯,老大,你和大嫂子坐在第一辆车上,两个小嫂子分别坐后边的两辆车,嘶,车少了,小傧相没地方坐了。你不管了,我来想办法。”
赵大林看贾东旭的同学能够如此热心地帮助他,心有感触。这些学生,虽不是像他们一样在战场上共同进退,能够将后背交给对方,却能在需要的时候,真心实意地出手帮忙,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白肇基这么一算,还真是,车辆是少了。
表婶田梅英和大妮儿一起过来,如意三姐妹出嫁的日子,不能让唯二的至亲娘家人受了委屈。
“肇基,四九城有没有租赁轿车的车行,有的话咱们再租上一辆。”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这是什么年月?居然能问出这样奇葩的问题?!
这个问题显然十分的愚蠢,肖老根的眼中都迸出了“你是白痴吗”的神光。赵大林同样流露出一副“我不认识你这种傻缺”的吃惊神色。
白肇基鄙视带着嫌弃的表情一览无遗,斜了他一眼,“我回家跟大药房那边的大伯说,应该能找两辆车过来,行了,你就定心做新郎吧,啥也不是!”
得,彻底被嫌弃了。贾东旭口中讷讷不敢多言。
白、肖两人不再搭理他,转头就去跟赵大林打听英雄事迹。嘿,别说,人家两人说起来武器装备居然头头是道,赵大林也来了精神头儿,像是遇见了知音一样,讲的那叫一个口若悬河、跌宕起伏。
在旁边当了一阵子配角听众,到了十点多,该安排大伙儿吃饭了,他便出来往爹娘家走。
隔着院墙呢,就听见大门外又来人了,四五个人,其中就有俩大嗓门,郭彪和秦仲武。
“别说是你,我跟我爹说老大一次娶了仨媳妇,我爹大吃一惊,你知道我爹最后说啥?嗯,非常之人有非常之举啊!”这是郭彪这小子在背后编排他呢。
秦仲武嘿嘿直笑,似是偷乐,那嗓门子却小不了,“嘿嘿,哎,彪子,你说咱们那天要不要杀个回马枪,来老大这边听个墙根儿,嘿嘿……”
好家伙,这下子郭孝义、骆勇和许义三人都来了劲儿,嘻嘻哈哈地赞同。
贾东旭恨得直咬牙,几步就出了大门,气呼呼地瞪着这帮无良子。
郭彪眼尖,一眼看见,立马就变了脸,“呃,哈哈,老大,兄弟们来看看你这边还需要咋准备不,哈哈。”
“对,对,我们都来看看,哈哈。”
“老大,有啥事你吩咐就成,哈哈。”
贾东旭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嘿嘿一笑,“嗯,依着肇基的说法,需要有四到八个小傧相,那一定得是人品出众、长相风流的人物,唉,数来数去,咱们班也就肇基、雪峰能凑合,实在是……”
郭彪的长相比较果毅,却没有自知之明,“什么话,老大,我这长相虽不是貌比潘安宋玉吧,搁人堆里那也是出类拔萃,怎么着得算我一个!”
“嘁!老大是娶媳妇选傧相,又不是请门神镇宅,就你?”郭孝义直接一个雷霆暴击,连带着表情歧视。
众人哄堂大笑,贾东旭忙请大伙进门。一路上,几人还在争吵不休,说着小傧相的人选。
安顿了大家坐下喝茶,他便去爹娘那边准备午饭。
白肇基跟了出来,低声道:“这几天在家都是这家吃了吃那家,你这边就别麻烦了,煮点饺子就行。”
“好,我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事儿不能那么办。跟爹娘说了一声,贾妈赶紧下了炕,在门口的大缸里取了花卷、猪头肉、丸子等一堆东西。
对门易忠海刚才出去上厕所,应该是见着了他那些同学,此时来到贾家门口,笑着说道:“东旭,我看你来了不少同学,中午得招呼人吃饭吧?我这边让你婶子给做几个凉菜拿过去。”
贾东旭笑着感谢,也不推辞,易忠海就十分高兴。
这边刚开始张罗,门上又有人来,居然是李琦领着廖正和来了。
廖正和,其父是市府要员的秘书红人,他本人原先一直跟贾东旭为首的同学不亲近,只是在毕业典礼上有了改变。
这廖正和竟然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当然是他老子的车。
来者是客,何况是李琦领着来的,贾东旭自然要热情招待。请坐,斟茶,周旋着免得冷了场,毕竟之前大家的关系一般,只是同学而已。
可是,贾东旭显然还是小看了这些官宦子弟,这些家伙的情商是真高,很快就能一边自嘲开着玩笑给大伙道歉认错,一边引导话题渲染氛围,竟使大家少了许多疏离的感觉。
白肇基也不白给,撩起个话头,就把廖正和的车定了下来,也成了初八接亲的车辆之一。
李琦的精神面貌不好,有些发蔫,可能跟他这次中考失利、没能和大家一起考进同一所学校有关。
贾东旭跟大伙说笑安慰,这家伙本来就不是那种心里搁事儿的人,很快就放下了不多的情绪,又复说说笑笑闹腾起来。
新房这边吃饭就在穿堂屋的大间,那里以后就是餐厅。
贾妈先把猪头肉、猪耳叶、五香花生、姜蒜皮蛋端了过来,他们就可以先吃着了。
易氏夫妇紧跟着也端了凉菜过来,椒盐猪肝、卤鸡胗、酱牛肉和一盘五香豆干。
易忠海在面对他这些同学时,竟然有些拘谨,手足无措的样子,反倒不如王淑怡落落大方,很自然地跟大伙说笑。
易家根依旧是那样的点头哈腰、一脸媚笑的模样,像廖正和、秦仲武这样的甚至都没搭理他。
吃到半道儿,赵大林端了一盆炖得软烂的风干鸡过来,被大家伙儿硬给留下,非得跟他这个大英雄喝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