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迎灶王爷,家家户户一大早又炸了一轮鞭炮。
到了十点多,太阳升高了,何大清领着柱子开始和泥砌灶。贾爹换了衣服鞋子,在家里找到了抹子和瓦刀,赶紧过去帮忙。
小雨水坐在自家门槛上,看见了贾爹,脆生生地叫了声“大福叔”。这小丫头似乎一下子说话利索了好多,咬字更加清晰了。
瞅见了贾爹身后跟着的贾东旭,小丫头开心地喊着“大哥,大哥”,飞快跑了过来,扑进他怀里。
她从第一声开口,一直称呼贾东旭就是“大哥”,不加任何其他定语,不像柱子、许大茂和二林子,都要带上他的名字。
贾东旭把她放在肩膀上,扛着她在院子里跑着转圈,小雨水的笑声停不下来。
易家根本来站在易家门口看着,听明白是砌灶,这次脑子活泛了,换了一双旧鞋,拎着两只桶打水,得到了易忠海的赞许。
砌灶的砖块、泥土就从东跨院里取的,用不了多少。
何大清从自家放鸡蛋的土陶瓮里倒出来不少的麦秸秆,拿剪刀剪碎了,再用砖头反复捶打,麦秸秆变得绒绒的,说是黏劲才大。
灶门的选择也有学问。何大清拿了一张纸条,站在他家廊檐底下,举着纸条看风吹的方向,选好之后才动手和泥。
灶门要冲着西边,迎风面更大,灶台只能向东移一下,快到了耳房窗前的地方。
和泥,土多了加水,水多了加土。麦秸秆撒了进去,不停地翻搅捣动。
“柱子,来,你来!”
这种简单的体力活就交给儿子干吧。何大清直起了腰,贾东旭很有眼色地给他和贾爹、易家根把烟点上。
“大福哥,许家的能给你们当好喜婆子嘛,我咋觉得不靠谱呢?”何大清似乎下意识地就要给许德乾上上眼药。
“嗨!本来就没打算这么费事。这不东旭二三十个同学都来,人家给他们四口子做了婚服,给我们老两口也做了一身新。
还给出的轿车和吉普车接亲,又是照相,又是给定了回门宴,呵呵,不正儿八经地准备还真不行。
再说了,东旭也说了,只要热闹喜庆就成,许家的人活泛,应该没问题。”
贾爹憨厚老实,实话实说,可在场听众心里就不是个味儿了。这不明摆着显摆嘛,瞧你还说得轻飘飘的。
易家根就听不下去了,拔脚回了家。
何大清轻踢了撅着屁股的儿子一脚,“行了,别捣了。你记着,这和泥跟和面一个道理,都要醒面。过上一刻钟之后,你再翻腾,看泥里没有了大疙瘩,抓在手里细腻,那就可以了。”
砌灶有窍门。何大清跟贾大福两人的配合还是比较默契。贾爹的泥瓦工手艺居然得到了何大清的首肯,说他干活会动脑子,有眼色,手底下的活计也能吃住劲。
贾东旭一会儿背着、一会儿抱着小雨水,逗着她玩,那眼睛可是没离了那边干活的四个人。
看了一阵子,他就心里有数了。何大清藏私了!
每到一道关键“技术节点”,比如抹灶膛、“开喉咙”的时候,他总要支开易家根,低声给自家儿子讲解技术窍门和细节,一旦那人回来,离着几步远呢,他就停了嘴。
他让柱子和易家根轮着上手操作,儿子三次错两次,那易家根三次全错。他还只收拾自己的儿子,对易家根反而和颜悦色。
几次三番下来,易家根就有些受不了了,沮丧地站在了一边。
柱子的脑瓜子在此时显得非常好使,或许真是天赋使然。他爹讲了一两遍,这小子动手操作就大差不差了,由此也变得更加自信。
贾大福和贾东旭父子自始至终看着、听着,没有任何多嘴的想法。
一个多小时,两口灶眼就砌好了。今天明天就这么风吹着晾干,后天初七,就可以烧柴火试灶了。
这边快完工的时候,易王氏出来进去几趟,看着贾东旭欲言又止。
他猛然想起曾经答应邀请她当记礼的算账先生,拍了脑门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背着小雨水跑回了前院。
不一会儿,他拿来一身黑色的学生服和一顶八角帽,都是九成新的,叠得整齐平展。
“婶子,抱歉啊,这是我去年的衣服,您试试合适不。纸笔我等下给您送家去。”
大半年以来,他的身形强壮许多,属于那种“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身材,肌肉线条分明,充满强悍的力量。
他的身高到了一米七,蜂腰乍背,以前的衣服就不合适了。王淑怡身高只有一米六上下,又是娇小玲珑的样子,应该能穿。
面色发红,她接了衣服没说话,拿起来就回去了。
他回屋给易王氏找出来两管小楷笔,准备了一些宣纸和墨汁,这女人估计很长时间没有动过纸笔写字了,总得提前练习恢复一下,笔墨纸张这些不好叫别人自己破费。
没过垂花门呢,就听见易家两口子在拌嘴。易忠海生气自家婆娘事先未曾征得他的同意,竟然去做如此抛头露面的事情,还要穿着男孩子的衣服,实在是丢人现眼。
易王氏低声委屈地给做着解释,语气言辞委婉,语义却十分坚定,事情已经答应了贾东旭,就必须干,还要干好!
已然如此,易忠海似是也想通了,不再阻挠,撵走了易家根,让易王氏去换试衣服。
贾东旭不好此时过去,便背着小雨水到了父母家里。
贾爹在看报,贾妈在厨房热剩菜剩饭,见他回来,贾妈招招手叫了他过去。
“易家两口子吵啥呢?怎么听着跟你还有关系?”
顺手给小雨水嘴里塞了条猪耳朵,亲娘瞄了一眼外屋的贾爹,低声问道。
她的手现在很注意卫生了,指甲缝里也干干净净。
“我请易家婶子成亲那天来作记礼算账的先生,只不过要穿男人的衣服,易叔可能不太高兴吧。”
亲娘眨眨眼睛,撇了撇嘴,“那可是门脸儿的活计呢,他家真是沾了大光了,还不乐意?”
“婶子应该跟易叔说通了,您别管了。”
神识之中,易王氏已换上了他的学生装,上衣套在棉袄外面,大小肥瘦就正合适。裤子长了有一寸,她给当家的说着“用针线牵个边儿进去,办完事再拆了”。
前后看了半天,易忠海居然说,“去把上身裹紧些,不然等会儿东旭过来,像什么样子。”
贾东旭险些笑了出来。娘的,小爷要想看还用当着你的面?
既然如此,那就吃完饭再送过去算了。
柱子来接妹妹,却被贾妈给撵走了,她现在同样喜欢这个粉不噜嘟的小囡囡。
越是临近婚期,贾东旭想的事情就越多。
夜里,心血来潮,突然想去看看阜内大街那边的院子,穿戴整齐就溜了出去。
四套两进的院落,他和表婶田梅英各用一套,另外两套安排了滕正清(加藤正一)、袁信(藤原信男)等四个“皈依投诚”的日裔家庭使用。
院门开在东南角,进门便是一道影壁,向左转过去正对面是西厢房两间和倒座房三间,这就是一进院。
一进和二进院之间是一道屏门,进门之后,正前方是主人房,也就是上房三间,左右两侧一边有一间耳房。院子东西两边各有三间配房。东侧配房被改造成了厨房、饭厅和储藏室、井房。
院子整体的布局十分的规整,私密性强,各种使用功能完备、好用。
开门进了正房,点燃了油灯,摇曳的灯光下,屋内的陈设尽入眼底。
客厅、书房和卧室,家具摆设都是新置办的,上面纤尘不染,看来平时是有人打扫收拾的。
大致察看了一番,他出了院子就打算回家,念动之时,神识在东边那两家扫了一下,眉头不禁一皱。
脚步停下,稍作思考,复又进了院子,在一进院里放出来一些粮食和肉食、蔬菜,还有他们当时的一些衣物、家具、用具都取了出来。
敲响了滕正清的大门,里面有人紧张地问着话,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
大门开了条缝,昏蒙的月光下,门内之人终于看清了来者的面庞,正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之中的少年,却也正是他们的主人。
“噗通,噗通”,两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地上,口中喏喏,话也说不出来。
这二人就是滕正清和袁信。
一个是原小鬼子兴华株式会社华北区负责人,另一个则是负责情报和行动的主事之人。
“起来吧,进去说话。”
“是,是,您请。”两人爬起来,一个头前带路,一个去关上了大门。
自从那一日出事之后,这四家人便如惊弓之鸟,稍有动静便慌乱作一团。
此时,这个院子里的两家人,无论大小,俱都颤抖着身子,畏畏缩缩地站在院子当间。七口人,大小都在。
滕正清快步跑进屋子,手忙脚乱地点着了油灯,这才哈着腰请他进屋。
屋子里冷冰冰的,应该是没有烧炉子或者火炕。
他大喇喇坐在了一个勉强能算作凳子的东西上。
“叫他们都进来。”
待其人全都进了屋子,齐刷刷跪在了他的脚下,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看了过去。
这些人还穿着单衣,围挤在一起依然瑟瑟发抖,有恐惧,也因寒冷。他想了起来,当初将他们拿进空间的时候,天气还不冷。
看着他们,贾东旭的意识却在洞天福地中与李如真沟通确认,在她咬牙切齿地保证了这些人的忠诚度之后,他才开了口。
“我在第一个院子里给你们留了一些粮食蔬菜,还有衣物,乘着夜黑去取了回来吧。”
七人吃惊地抬头看他,不敢相信是否是幻听,又极快地低下了头。
滕正清和袁信最先反应过来,使劲地磕着头,嘴里说不出话来。其他人跟着磕头,传来了抽泣声。
滕正清和袁信最先抬着一张八仙桌回来,身后那应该是滕正清的儿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拎着两把椅子跟在后面。
摆好了桌椅,请了贾东旭落座,使唤那个小子将炉子点着,烧上了一壶水,又跑出去搬东西。
这些人干起活来一句话都没有,出溜出溜地,动作安静迅捷,表情之中却隐隐有了开心的样子。
家具肯定不可能全都搬回来了,原来一家一个院子的家具,现在是两家合用一个,必定是有富余了。
滕正清和袁信只是先搬了回来,紧忙着翻找出来茶叶,好给主子沏壶茶。
“其他人都出去,滕正清和袁信留下。”贾东旭吹了一口茶沫,说了一句。
“往后你们可以称呼我少爷,我就叫你们老滕,老袁,他们都一样。”
“是,是,少爷。”滕、袁二人弓着腰忙不迭答应。
袁信的心中却是翻腾不止。他是搞情报工作的,对于市面上的新鲜事有着骨子里的敏感。
此时,他终于想起来眼前之人究竟是谁了,竟然是本届四九城初中升学考试的第一名,贾东旭!
他先后三次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位少爷的报道和照片,只是以前完全不敢将恶魔与天才联系在一起。
“老袁,你知道我是谁了?”
袁信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吓得立刻就跪下了。“少爷,小的刚才想起来,原来少爷是四九城第一名,天纵之才,小的们能够伺候您,是天大的福气。”
一撇嘴,冷哼了一声,贾东旭说道:“老袁你这边的事情,等我住过来之后再跟你细说。”
说着,摸出来了四封银元放在桌子上,“这些钱,分给你们四家。把身体都养好,开年了,你们能挣钱最好。挣不来,我也能养着你们。”
滕、袁二人连连鞠躬感谢。
“别忙着感谢,天下没有白吃的饭,白拿的钱。初八我成亲,初九回门,回门宴定在了丰泽园。老袁,兵荒马乱,你带几个人在饭馆内外守着,我不希望大喜的日子出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出手!”
“是,少爷!”
眼光看向了滕正清,见他一脸希冀地看着自己,遂说道:“下个月十四号开学,我十三号住过来,到时候叫你女儿来伺候我的三位夫人吧。”
说罢,掏出一个陶瓷瓶递给他,“这里面是一些大补气血的秘药,呃,给你的女儿和其他需要之人服用。一次四分之一,黄酒送服。一个月后就可以停了。”
当初为了泄愤,也为了修炼,拿他的女儿和其他几个女人当了鼎炉采吸,着实伤了这些人的根基。
倒不是他后悔这么做,或者发了慈悲,既然这些人今后可以踏实地为我所用,他到底还是希望每天出现在自己眼前之人是健康鲜活的样子,而不是那种病恹恹的,那看着都晦气。
“是,是,多谢少爷。”
他站起身往外走,滕、袁二人躬身相送。
忽然转身,他问了一句,“你们当中有没有熟悉香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