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中午，在齐谕先生家里吃过了饭，贾东旭回到了家里，外套还未脱掉，许德乾夫妇急急火火地就上门了。
“东旭啊，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跟你婶子这都找你两趟了。”许德乾抬手擦拭着脑门上没有的汗水，进门就语气夸张地叫上了。
呵呵，许大茂日后的能说会道肯定就是得自他的真传。不过，人家是为了自己的大事奔忙，这个人情必须领了。
“哎哟，叔，婶子，真是对不住，出去给几位先生拜年，回来晚了，劳您二位辛苦，恕罪，恕罪！”
说着，还给两人鞠了一躬，许德乾和许刘氏笑得开心，忙将他的胳膊扶住。
“这不是你婶子心里没底，回家去打问了好几家，这才大致问明白了路数，你看看，这是咱们提前要准备的东西和规程。”许德乾笑着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贾爹让了许氏夫妇坐下，贾妈给倒了茶水，他们四人随便闲聊，贾东旭拿着那张纸仔细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是要给他上全套操作啊。
婚房、喜棚子、家具上贴大红的“囍”字，炕上撒枣子花生桂圆瓜子，迎亲不能走回头路，新娘上轿下轿脚不能落地粘泥，拜天地改口，等等，这些基本上流传到了后世，接受起来毫不违和。
可是，没听过见过的是更大的一部分。
什么娶亲老爷要四到八个，其实就是伴郎，都得是未婚的童子鸡。
滚床童子都要五六岁的男孩子，意思是多子多福。
接亲前，先在婚房摆上供案给祖先上香，桌上要有装着小米的木升一个，当作香炉，外面还得贴红纸的喜字，摆设专门做祭祀之用的蜡扦一对，下边要压着黄钱、千张、元宝这些全份的“敬神钱粮”。
什么“金银水瓶”，柳木箭、马鞍、桃木弓、新秤杆，等等等等。
女方家，姑娘出嫁离家，脚不能落地，还得姑子姐背着上轿。
男方家要有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接亲那天的专职任务就是接送“金银水”。从男方家出门前，装一瓶缸里的水，捧着，到了女方家里，所有仪式套路走完，离开之前，把这瓶水倒进女方家的缸里，再装一瓶她家的水带回新郎家倒进缸里。此所谓不忘记父母养育之恩，双方家庭和睦相处。另外，水为财，也有祝愿新组成的小家庭丰衣足食的意思。
真是难为了许氏夫妇了，人家真的尽心尽力了。
他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认真思量了半天，这才跟父母和许氏夫妇说道：“叔，婶子，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了，把这些整理这么清楚着实不易。只是，爹，娘，儿子还是早先的想法，这婚礼要办，但是不能太张扬。”
进了里屋，拿了一支笔过来，坐在了桌子的横档头，就在纸上写写画画。
“贴喜字、娶亲老爷、花生枣子这些都留下。滚床童子我选了二林子和小雨水，一男一女，都能听懂话了，不会出纰漏。其余的，像什么金银水瓶、射箭、祭拜这些的，就去了吧。一来这几天过年，店铺没开张，没地儿买这些东西去。二来，这条，爹，娘，如意家里只有个表婶了，哪来的姑子姐背她们上轿啊。”
贾爹把纸拿过去，从头看了一遍，又想了想，说道：“祭拜祖先是必须的！你是我贾家长男，娶妻成家这么大的事儿，一定要禀明祖先。其余的，你说去了就去了。他叔他婶儿，你们看呢？”
许德乾夫妇是头一回干这事，当然是越简单易行越好，省得中途半道儿出了岔子，到时候别人情没落下，反惹得人不高兴。
“成，你们是主家，我们两口子就是给你们跑个腿说个嘴的，能把东旭的亲事办漂亮了就成。”
流程和一些重要的事项就算是定下了，接下来几天除了备好娶亲那天用的东西，就是当天的车辆、人员的到位情况了。
过着年呢，客人上门，不能不招呼人家吃顿饭。
贾东旭不想让亲娘累着，便去正房请了何大清主厨，在自己家张罗一桌饭菜。正好跟他说说婚宴的事情。
大厨就是大厨，外人看着人家不紧不慢地，不见人家多忙乎，嘿，不到一个小时，一桌子冷热荤素的席面就做好了。
贾东旭去把柱子兄妹和大茂兄妹都叫了过来，他们五个人在一张小桌子上吃，大人们在堂屋的大桌子上喝酒。
许大茂这小子是个典型的社牛，大口吃了几筷子菜，就叫嚷开了，“何叔，您这手艺真是太牛了！比我娘做的菜好吃多了！”
何大清自然开心，哈哈大笑，“哈哈，好吃你就多吃点！”
许刘氏转过身在儿子脑袋上敲了一筷子，“你个小白眼狼，老娘做的不好吃，咋把你养这么大的？”
柱子瞧着许大茂挨收拾心里就高兴，嘿嘿笑着，还不忘拿眼睛去瞥大茂。
“又不是你做的，得意个啥？”大茂翻了他一眼，低声嘟囔。
那边大桌子上，何大清跟贾爹和许德乾干了杯酒，放下酒杯，“后天初五，我就开始在我家廊檐底下垒灶，现在冬天，有个两三天就能干透了，到了初八那天就能用了。”
“大清你干的时候叫我，我以前在庄子上干过泥瓦活儿，给你打下手没问题。”贾爹给他们两人发了烟，给点着了，笑着说道。
“成，那玩意儿不难。正好我也有这么个机会教教柱子，这都是吃饭的本事。”
贾妈近来变得“娴静”许多，说话的音量小了、柔了，最主要的是很少恶言恶语了。好像自打怀了二胎之后，她那性子都大变了。
嫌几个老爷们儿抽烟太呛，两个女人快速吃完，告了声罪，便离了席，说着话儿进了里屋。
贾东旭偷听了一耳朵，贾妈嘀咕着什么，“三个儿媳妇啊，那还不把我这个婆婆给欺负死喽”，引来许刘氏一阵阵的笑声。
“嫂子，咋不说是你家东旭本事呢，谁家儿子能一次娶仨？还都是亲姐妹？咯咯。再说了，就东旭的能耐，指定把媳妇儿调教乖顺了。
往最坏处想，人东旭今后住旁边那跨院儿，你们老两口就住这儿，不在一锅里搅勺子，孝顺懂礼了最好，难相处了也能隔着一墙呢，你愁个啥劲儿？”许刘氏到底是在大户人家工作的，很会开解人，句句说在要害处。
听着两个女人说起了怀孕的事情，他便不好继续听了，突然想起来许大茂学习的事情。
“大茂，上学期我跟你说过，你要是成绩考好了，我会奖励你。来，给我说说你的成绩？”
山珍海味也不香了。大茂那张长脸眼瞅着垮了下来，一双大花眼睛哀怨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一瞅，贾东旭心里就是一跳，抬头去看坐在斜对面的许德乾，嘶~真不像，再想想许刘氏，嗯，眉眼像，可他娘那张脸也算适中吧，啧啧，算了，这种事儿不能瞎琢磨。
“东旭哥，嗯，我考了二十四名，能不能不收拾我啊？”
见他瞪着自己，这小子灵机一动，马上叫嚷道：“对了，东旭哥，我先生可是表扬我来着，说我进步很大，比原先提高了十二个名次呢！”
贾东旭表情一缓，点了点头，“你看，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很聪明，只要好好学，一定能考到头几名去。行吧，这回既然先生都表扬了，我就不罚你了。”
侧身去看柱子，这小子正一脸的期望，准备好了几个级别的表情，等着他收拾大茂呢。
“柱子，你呢？你现在练到啥程度了？”
柱子愣了一愣，不是说收拾大茂嘛，咋到了我这儿了？“啊？哦，我爹最近教我择菜去筋和辨识香料呢，才开始学呢。嗯，颠勺，我爹说动作的巧劲儿要领基本掌握了。”
何大清和许德乾这会儿停下筷子，抽着烟都在那儿听着他跟自家儿子的对话。
许德乾拿了一只空杯子，倒满了酒，双手端给贾东旭，“东旭，大茂是我许家顶门立户的，叔有个不情之请，你今后得空就帮叔收拾他一顿。不敢奢望能到你这个地步，好歹多念点书就成。”
他赶紧起身，双手接过了酒杯，一把将许大茂揪了起来，“大茂，你听见了？我今后收拾你可是捧上了尚方宝剑的，好好学习咋都好说，胆敢躲奸溜滑，嘿嘿，……”
说着，双手冲着许德乾一举，仰头干了这杯酒。
大茂一下子就想起来当初他抓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几乎痛得人喘不过气来，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慌不迭地点头。
何大清心里把许德乾骂了几句，“你个转轱辘的，心眼子真多，这么个场合你都能逮着机会说事儿？！”
“东旭，没得说，手艺我教柱子，做人你得教他，跟老许一样，这小子犯了事儿，你就可劲儿收拾他！”
“好嘞！大清叔您就擎好吧！”
柱子和大茂相视苦了脸。好么，说好的吃好喝好呢，咋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俺俩的批斗会了？
酒足饭饱，何、许两家人离去，贾家人送了出来。
对面易家也在吃饭，老妇人被请了过来。
易家根在厨房给暖瓶里灌了开水，正好看见对门几家人说说笑笑的场面。
到了堂屋，一边给其他三人沏茶，一边笑着说道：“贾家出了个文曲星，这何家和许家上赶着就往上贴呐，呵呵。”
“你住嘴！胡吣什么呢你？！那些人里面，哪个是你能随口胡说的？你也不……”
没想到的是，老妇人和易忠海在座，率先发作、训斥他的竟然是易王氏淑怡，一张脸气得通红，杏眼圆瞪，捏着筷子的手指骨节发白，显然是生了大气了。
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什么下作行子，好意思在这里像个娘们儿一样地说小话儿？
还要继续，被老妇人拉了一下胳膊，她这才住口。
易家根被骂得脸通红，口中唯唯，借着放暖壶的机会溜到了厨房。
老妇人斜乜了他一眼，又看向易忠海，见他只是低着头，似是被易家根所言打动，心中暗暗摇头，不免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