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六安县政府。
“十几万灾民?”
韩铮将手里的文件重重放到桌上,冷眼扫过面前的一众县府官员。
“具体究竟有多少人?洪水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县里居然连一份完整的灾情统计都拿不出来。你们这些日子究竟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中。
贾世权等人低着头站在桌前,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何况眼前这位年轻县长刚刚进城时,就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如今正式坐进县长办公室,第一把火烧到他们头上,反倒不算意外。
韩铮没有理会众人的脸色,又低头翻了几份档案。
越看,他的神情越冷。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头问道:“县里的总务科长是谁?”
这个年月的总务科,职能与后来的秘书部门相差不大。
总务科科长虽然名称不同,但放在县政府内部,实际上承担的就是秘书长一类的工作,许多政务数据都要经过他的手。
“县长,卑职在!”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即走出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此人身材微胖,脸盘圆润,一站出来便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
“卑职周万青,现任六安县政府总务科科长,请县长训示!”
韩铮打量了他两眼,没有理会那副谄媚模样,直接问道:“县政府账上现在还有多少财政?粮库又剩多少存粮?”
按六安县政府现有的机构设置,钱粮事务分别由财政科与田赋粮食管理处负责。
但总务科掌握各部门往来文件,财政和粮食方面的具体数据,作为总务科长的周万青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周万青几乎没有停顿便答道:“回县长,咱们县现在情况确实十分困难。粮库已经见底,一粒官粮也拿不出来了。至于财政账面,目前还剩五百大洋左右。”
五百大洋。
县库无粮。
听到这个答案,韩铮眼底顿时浮现出一丝冷意。
甚至已经动了杀心。
按六安往年的税赋与粮食储备,这个数字根本说不通。
更何况这里是六安。
六安并非穷县,而是标准的一等县。
境内土地肥沃,人口众多,过去又一直属于富庶之地。哪怕今年遭遇洪灾,县府财政与粮库也不至于被掏得如此干净。
如果说钱粮全都拿去救灾,韩铮或许还能接受。
可事实摆在眼前。
城外的灾民依旧成群结队,饿死之人随处可见。
这说明钱粮究竟去了哪里,已经不难猜。
同样遭灾的地方并不只有六安。
例如滁县,那里的受灾情况甚至比六安还严重几分,可韩铮一路经过时,至少没有见到如此多饿死在道路两旁的人。
两相对比,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还需要多说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
贾世权等人察觉到韩铮神色不对,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五百大洋,县库无粮,城外却躺着十几万灾民。韩铮到六安还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想救人,先得把粮食和权力从这群人手里拿回来。
所以,当天入夜之后,他直接带着一个连的保安团去了朱家庄。
时间重新回到朱家正厅。
几乎就在声音落下的同时,站在厅内警戒的几名克隆士兵动作整齐地将枪口抬起了几分。
没有人开枪,也没有人大声呵斥。
可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朱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渗了出来。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县长,并不是来同自己商量生意的。
对方进朱家庄时,可是带着整整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
“韩……韩县长。”
朱林声音明显开始发抖。
“您这是何意?一毛八确实是如今市面上的行情啊!草民已经看在您的面子上降到了每斤一毛五,这……这可是整整便宜了三分钱。”
“三分钱?”
韩铮冷笑一声。
“粮食究竟应该是什么价,你比本县更清楚。”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重新报。”
“要是还报不出一个让本县满意的价格,明天六安县城门口,恐怕就该多挂几具尸首了。”
朱林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冷汗已经顺着他的眼角流到脸颊。
周围那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更让他连最后那点讨价还价的念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草民记错了!”
朱林慌忙改口。
“刚才是草民一时糊涂,说错了价格!”
“稻谷……稻谷一斤两分五!”
“对,就是两分五,不是一毛五!”
直到真正感受到死亡威胁,他终于不敢再拿如今被恶意炒起来的粮价敷衍韩铮。
韩铮闻言,眼中的寒意却丝毫没有消退。
“一斤两分五。”
“这才像一句人话。”
他盯着朱林,冷声说道:“灾荒已经把百姓逼到了绝路,多少人连树皮草根都快吃不上了,你们这些人却还想着趁机囤积粮食,把粮价硬生生推高十几倍。”
“你们不是在做生意。”
“是在拿人命发财。”
韩铮并没有天真到认为灾荒期间粮食必须维持原价。
供应减少,运输艰难,储粮损耗增加,价格有所上涨本属正常。
但从几分钱一下炒到一毛多,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涨幅。
这样的粮价背后,少不了人为推动。
韩铮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直接问道:“你现在一共还有多少粮?”
这一次朱林哪里还敢隐瞒。
他连忙说道:“回县长,草民手中如今大概还存着一千万斤左右。”
“不过大多数都是去年留下来的陈粮。今年洪水闹得厉害,新粮收成不好,所以今年留下的粮并不多。”
说完以后,朱林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韩铮的脸色,心里只盼着对方拿些粮便赶紧离开。
一千万斤。
韩铮听到这个数字,心中已经有数。
“你自己留下五百万斤。”
“剩下五百万斤,本县全部买下。”
朱林脸色微微一变,还没来得及开口,韩铮便继续说道:“不是征收,也不是白拿。账照算,钱照付。”
“今天晚上先装一批运走。”
“余下的粮,明天县里会继续派人来拉。”
“至于粮款,明日自然有人与你结算。”
说完,他又看了朱林一眼。
“还有一件事。”
“明天下午,到县政府开会。”
“本县会通知六安周围其他地主一并到场。”
韩铮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若是不来,也没关系。”
“到时本县自会让人登门请你。”
这句话中的“请”究竟是什么意思,朱林自然听得明白。
他脸色发白,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韩铮也没有继续留下来和他废话。
能按照一定价格买走粮食,而不是直接以赈灾的名义将朱家的粮仓抄了,在他看来已经算是给足了余地。
至于朱林愿不愿意?
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