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转身便走,很快带着一个连的保安团士兵离开朱家庄,返回六安县城。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后,朱林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神情发怔,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韩成并没有跟着韩铮立即离开。
今晚还有粮食要运。
他走到朱林身旁,语气平淡地提醒道:“朱老爷,还坐着做什么?”
“带我们去粮仓吧。”
“今晚先运一部分,剩下的明天继续。”
五百万斤粮,当夜开始装车。
而韩铮为什么会在二十一岁这一年突然成为六安县长,为什么手里又会凭空多出这样一支比正规军还精锐的保安团——这一切,要从两天前的金陵说起。
大厅上空,数盏硕大的欧式水晶灯由长索悬下,柔和却明亮的灯光铺满四周,将夜晚照得几乎如同白昼。舞池中央,一对对衣着体面的男女踩着乐声起舞,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既显矜持,又透着几分讨好。
靠墙的一圈卡座里,同样坐满了宾客。有人一身军装,与同僚谈笑风生;也有人穿着中山装,端着酒杯侃侃而谈。不管身份如何,众人神情间都带着那种属于上流场合的克制笑容。
韩铮独自靠在角落的卡座中,目光从眼前这一幕幕景象扫过,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感慨。
这便是民国。
来到这个年代,已经整整二十一年。
如今是民国20年9月21日。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韩铮心中不是没有慌过。毕竟后世谁不知道,这年月军阀混战、局势动荡,说一句人命如草芥也不过分。
不过等他弄清楚自己的出身,那点担忧很快便散了。
他的父亲韩其林乃同盟元老,论资历、论身份都非寻常人物,而他自己自然也是根正苗红的二代。既然有这么一层背景,只要不是自己非要作死,至少不用担心哪天莫名其妙便丢了性命。
“铮弟,你还在想着三天前东北发生的事?”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坐在韩铮旁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形偏瘦,年纪只比他大一岁,正是大公子。
韩其林是同盟元老,两家来往素来密切,再加上大公子与韩铮年龄相近,两人从小便认识,一路玩到大,说是发小也毫不为过。
韩铮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舞池里那些随着乐曲轻轻旋转的人影,片刻后才开口:“世兄,东北国土刚刚沦丧,江淮一带又遭大水,不知道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可你再看看这里,他们在干什么?”
他说着,语气逐渐冷了下来。
“照样饮酒,照样跳舞,照样过他们的太平日子。平日里搜刮起来,一个个比谁都狠,恨不得把肚皮都塞满。这样的贪官,不该死吗?”
最后几个字刚刚出口,不远处便响起几声清脆掌声。
“啪!啪!啪!”
随后,一个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插了进来。
“韩少爷年轻气盛,果然快人快语。只是这一句‘贪官都该死’,未免下得太武断了些吧?”
韩铮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正朝他们这边走来。那人穿着一套棕色西装,鼻梁上架着眼镜,挺着一个十分醒目的大肚子。
此人韩铮自然不会陌生。
当今工商部总长,孔家的掌舵人,也是四大家族之一的孔胖子。
韩家与孔胖子向来不对付,而韩铮本人,更是一直看这家伙不顺眼。
所以见他走近,韩铮也没给什么好脸色,直接反问:“孔胖子,难道我刚才说错了?”
“自然错得厉害!”
孔胖子猛然拔高声音。
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大厅里不少人的注意。原本还在交谈饮酒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就连舞池中的乐曲也渐渐停下。
见周围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里,孔胖子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得意。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韩少爷张口便说贪官该死,可我倒认为,这话未免太不近人情。做官的人也是人,家里同样有妻儿老小,同样要吃饭、要生活。替家中挣些钱,有什么不对?”
不等韩铮回答,他又继续说道:“韩少爷自小锦衣玉食,自然不知官场上的难处。官员有本事,凭自己的能力多弄些钱,让一家人过得好些,本就是人之常情。难不成只因他们得了些好处,便都要拉出去杀掉?”
说到这里,孔胖子扫了四周一眼,语气愈发理直气壮。
“反倒是韩少爷嘴里的那些所谓清官,很多人不是不想挣钱,而是没那个本事。真正能在官场上左右逢源、把事情办下来的人,又有几个是没能力的?依我看,那些被你称作贪官的人,许多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这番话落下,四周不少官员竟是连连点头,显然很是认同。
只是他们再看韩铮时,眼神已经少了先前的客气。
在场之人有几个敢拍着胸口说自己一尘不染?
韩铮一句“贪官该死”,岂不是等于把他们一起骂了进去?
面对周围那些不善的目光,韩铮只是冷笑。
他抬手直指孔胖子,声音骤然严厉起来:“你说的‘挣钱’,就是吞掉本该救命的赈灾粮?就是克扣灾款,让那些本来还能活下去的灾民活活饿死?”
韩铮目光冰冷。
“若这种本事也算能力,那无非是侵吞公款、搜刮民脂民膏的能力。真让这种人治理地方,不过就是一群占着位置的庸碌之辈!”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坐在韩铮身边的大公子见势不妙,赶紧伸手扯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提醒道:“铮弟,慎言!”
然而孔胖子已经被彻底惹恼。
韩铮方才那番话,在他听来几乎就是指着鼻子骂自己。
“好,好得很!”
孔胖子连说两个好字,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韩少爷果然口舌锋利。既然你如此痛恨贪官,又把话说得这般笃定,想来韩少爷对治理地方也很有把握了?”
韩铮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冷声回道:“既然那些蝇营狗苟之辈都能掌管一方,本少凭什么不能?”
大公子听到这里,心中只剩无奈。
他早就清楚韩铮看不上孔胖子这类人,可今晚这场宴会里权贵云集,他实在没想到,两人竟会当众把矛盾闹到这个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