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四平西门外。
张廷枢趴在战壕里,半个脑袋露出壕沿,举着望远镜往城内看。西城区已经打烂了,街道两边的房子塌了大半,砖头瓦块堆得满街都是,电线杆子歪的歪、倒的倒,有一根横在路中间,上头还挂着半截鬼子的军装袖子,风一吹,呼啦呼啦飘。
枪声从城中心方向传过来,一阵密一阵疏。密的时候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疏的时候隔几秒响一下,那是有人在拿步枪点射。中间夹着铁菠萝的爆炸声,咣咣的,震得战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旅座!危险!”警卫员从后面拽了他一把。
张廷枢甩开他的手:“危险个屁!鬼子都缩到城中心去了,西城区没几个活的了。”他把望远镜往旁边一递,回头喊,“预备队,上来!一营从西门正面压进去,二营从南门绕,三营已经在北门里头了,让他们往中心打。四面合围,把鬼子挤到中间去!”
预备队从战壕里翻上来,嗷嗷叫着往西门冲。西城门楼子早就被炮轰塌了,门洞敞着,连门板都没了,只剩下门框上几块碎木头挂在那儿晃荡。一营的兵从门洞里灌进去,进去之后没遇到什么抵抗,稀稀拉拉几枪,扔两颗铁菠萝就解决了。
西城区街道上,鬼子的尸体躺得到处都是。有的趴在街边上,有的仰在墙根底下,有的堆在巷子拐角,摞了两三层。不少尸体身上缠着绷带,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了,一看就是伤兵。伤兵怎么死的?不知道。可能是没人管,流血死的;可能是东北军的炮弹震死的;也可能是夜里冻死的。十一月的四平,夜里零下好几度,伤兵躺在街上没人抬,冻也冻死了。
一营的兵从尸体旁边跑过去,没人停下来看。打仗打到现在,死人见多了,不新鲜了。
城中心,73联队指挥部。
山内雄太郎攥着电话,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冲着话筒吼:“八嘎!你的炮呢?”
电话那头,森利邦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山内君,冷静,冷静。炮已经在打了,你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山内把话筒举起来,对着院子里喊,“你听听!你听听我这边是什么声音!铁菠萝!东北军的铁菠萝!从早到晚没停过!你的炮呢?你的150炮呢?一门都没响!”
森利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跟哄孩子似的:“山内君,反炮兵作业要讲时机的。敌军炮火正猛的时候,你打过去,人家转移了。等敌军炮火停了再打,效果最好。你也是老军人了,这个道理不懂?”
“我懂你妈!”山内直接爆了粗口,“敌军炮火停了?敌军炮火什么时候停过?从下午两点轰到现在,四个小时了!你告诉我等停了再打?你等到天黑敌军也不会停!”
森利邦没接话。
山内喘了两口气,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火:“森利邦,你给我一句准话,你的炮到底能不能打?”
“能打。”
“什么时候打?”
“时机成熟的时候。”
“什么时候时机成熟?”
“这个……要看情况。”
山内把电话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旁边的参谋吓得不敢说话。过了好几秒钟,山内把电话重新拿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森利邦,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的炮,现在,能不能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山内君,你的坐标,我收到了。但坐标的精确度,我这边还需要再核实一下。你也知道,炮打出去,万一打偏了,打到友军头上——”
“核实你妈!”
山内把电话砸了。电话机从桌上飞出去,撞在墙上,听筒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
同一时间,74联队指挥部。
吉本正义也在打电话,也在骂街:“森利邦!我的阵地丢了三分之二了!东北军从三个方向往我这儿压!你他妈的炮呢?”
森利邦还是那套说辞:“吉本君,冷静。炮在打了,你听——”
“我听个屁!”吉本把话筒拿远了,对着院子里喊,“你听听我这边!枪声!铁菠萝!我手底下还剩不到一千人!你告诉我炮在打了?在哪儿打了?打哪儿了?”
森利邦把电话听筒举起来,对准窗外。
窗外,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几声闷响。
“听见没有?”森利邦把听筒拿回来,对着嘴说,“听见了吧?在打了。”
吉本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钟。
“那是什么声音?”他问。
“炮声。”
“你确定是炮声?”
“确定。”
“我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在放屁?”吉本把电话挂了。
森利邦把听筒放回去,对着旁边的参谋撇了撇嘴:“这两个马路,一点都不懂反炮兵作业的科学原理。”
参谋小心翼翼地问:“联队长,咱们的炮……到底打没打?”
森利邦看了他一眼:“打什么打?炮弹还没到呢。你拿什么打?拿嘴打?”
参谋闭嘴了。
城中心,山内和吉本碰了头。两个人站在一个炸塌了半边的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土和烟灰,军装上撕了好几道口子,钢盔歪着,跟两个叫花子似的。
“你那边还剩多少?”山内问。
“八百出头。”吉本说,“你呢?”
“五百多。加起来一千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突出去。”山内说,“往北突。西边边是十二旅的阵地,但他们刚突破北门,兵力还没完全展开。咱们趁乱往北摸,摸出去之后往长春方向撤。”
吉本点头:“行。什么时候动?”
“现在。再不走,东北军的铁菠萝就堆到咱脑袋上了。”
两个人把残兵收拢了一下。说是残兵,其实就是一群叫花子。有的兵丢了钢盔,拿布条裹着脑袋;有的兵枪都没了,就剩两颗手榴弹揣在兜里;有的兵走不动了,被两个战友架着胳膊拖着走。有个兵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渗出来的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滴在地上跟画红线似的。还有个兵脑袋上裹着纱布,纱布太厚了,一只眼睛被遮住了,走路一瘸一拐,撞在墙上下来的。
山内数了一遍人头,一千三百出头,能拿枪的不到一千,剩下全是伤兵。伤兵也带不走——山内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墙根底下的重伤员,心里明白,这些人只能留下了。
“出发。”山内把手一挥。
一千三百多个残兵,从城中心往北门方向摸。
刚走出两条街,天上传来嗡嗡的声音。
山内抬头一看,脸刷地白了。
天上,六架东北军的飞机,排成两个三角形,从北边飞过来。机翼底下涂着青天白日的标志,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飞机飞得不高,也就五六百米,引擎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街两边的窗户玻璃哗哗响。
“散开!散开!”山内扯着嗓子喊。
来不及了。
第一架飞机俯冲下来,机翼底下的机枪突突突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街面上,溅起一排土花。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轮着往下俯冲,机枪扫完又扔了两颗小炸弹,一颗落在街中间,炸起一堆砖头;另一颗落在一栋房子上,把房顶掀了,瓦片飞出去二十多米。
残兵们往两边巷子里钻,往墙根底下趴,往一切能藏人的地方藏。有人跑慢了,被机枪子弹扫中,扑倒在地,再没起来。有人被炸弹震得晕头转向,爬起来分不清东南西北,往北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正好撞上扫射,一头栽在弹坑里。
“别跑了!趴着!”山内趴在一堵断墙后面喊,“等飞机过去再走!”
飞机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这回没扫射,往北门方向飞去了。
山内从断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街面上的情况。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伤兵躺在地上哼哼,没人顾得上管。
“走!快走!”山内爬起来,顾不上伤员了,招呼剩下的人接着往北跑。
跑到北门附近,迎面撞上了十二旅的部队。三营的兵已经从北门打进来了,正沿着街道往中心压。两边一照面,二话不说,抬枪就打。
铁菠萝又飞过来了。
一颗落在残兵堆里,轰的一声,炸翻了好几个。另一颗落在街边上,把一堵墙炸塌了,砖头砸下来又埋了两个。
“往东!往东走!”吉本扯着嗓子喊。
残兵们往东边巷子里拐。巷子窄,两边都是高墙,进去之后展不开,只能排成一列跑。跑在头里的几个兵刚出巷口,就被对面街上的东北军发现了,一排枪打过来,撂倒了三四个。
山内把身子贴在墙上,喘了两口粗气,扭头问吉本:“东边还有路吗?”
“不知道!”吉本也喘着,“先跑出去再说!”
两个人带着残兵从巷子里穿过去,拐了两个弯,居然找到了一条没人的小街。街两边全是废墟,房子烧得只剩架子了,也没人防守。山内不敢停,带着人往东跑,跑到街尽头,迎面是一片空地——原来是四平城的东城门,门楼子早就被炮轰没了,只剩下两个大土堆。
出城了。
山内一脚踩在城外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四平城。城墙上到处是豁口,城里冒着十几股黑烟,东北军的旗子已经插上了北门城楼,在风里飘着,红底白字,隔老远都能看见。
“出来了。”山内喘着气,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
吉本也出来了,身后跟着不到八百个人。
两个人站在城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吉本忽然骂了一句:“森利邦那个马路。”
山内点了点头:“马路。”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吉本忽然笑了一声,山内也跟着笑了一声。两个残兵败将,站在四平城外的野地里,笑完了又沉下脸来。
“往哪走?”吉本问。
“北边。长春方向。”山内把腰直起来,“先离这鬼地方远点再说。”
两个人带着残兵往北去了。八百多人,排成一路纵队,沿着乡间土路走,灰溜溜的,跟逃荒的似的。
四平以北二十公里,野炮兵第四联队指挥部。
森利邦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听参谋念电报。
“联队长,73联队和74联队已经从四平突围,往长春方向撤退了。”
“突围了?”森利邦把茶杯放下,“这么快?”
“是。东北军攻势太猛,守不住了。”
森利邦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天色。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
“重炮能发射吗?”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参谋愣了一下:“联队长,您说什么?”
“没什么。”森利邦转过身来,对参谋说,“传我的命令,联队准备转移。往北撤,撤到长春去。”
“是。那……四平那边,咱们的炮还打不打?”
“打什么打?友军都突围了,你打谁去?打东北军?你知道东北军现在在哪儿?万一打到山内和吉本头上呢?”
参谋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森利邦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二门150毫米重榴弹炮。炮衣盖得整整齐齐,炮管子锃亮,炮架子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从到四平那天起,一发炮弹都没打出去过。
“一群马路。”森利邦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山内和吉本,还是在骂自己。
他推门出去了。
四平城头,张廷枢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黑烟,看着远处往北撤退的日军残兵,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
“给沈阳发报。”他对参谋说,“四平,拿下来了。”
参谋掏出本子。
“再加一句,”张廷枢想了想,“给济南发个报,就说——‘十万颗铁菠萝,用了一半。剩下的留着下次使。请冯总司令再送一批来,木柄的也要,弟兄们用不惯铁菠萝,胳膊都快甩脱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