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平城外,十二旅指挥部。
张廷枢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袖子一卷,冲着电话喊:“总攻!就现在!从北门、东门、西门同时压上去。炮营先轰二十分钟,把城墙给我炸出豁口来。工兵连跟在步兵后面,铁丝网、鹿砦、地雷,全给我清了!”
电话那头几个营长同时应声,炮营营长多问了一句:“旅座,炮弹打多少?”
“敞开了打!”张廷枢嗓门儿拔得老高,“济南送来的炮弹,不打留着下崽?打!打到鬼子抬不起头为止!”
二十分钟后,十二旅的炮群开火了。
三十多门75毫米野炮,十二门105榴弹炮,外加从沈阳调来的四门155重榴弹炮,一股脑往四平城墙上砸。炮弹落下去,城墙砖石乱飞,烟尘腾起十几米高,从城外看过去,四平城北门那段城墙跟被狗啃了似的,一块一块往下掉渣。城墙上本来有鬼子的机枪巢,第一轮炮轰就把机枪巢掀了,机枪零件飞出去二十多米远,有个枪管插在土里,跟根铁棍似的。
炮轰到第十五分钟,北门城墙塌了一段,豁口有七八米宽,砖石堆在门口跟小山包似的。张廷枢在望远镜里看见了,把帽子一戴,回头喊了一声:“三营,给我冲!”
三营营长姓孙,山东人,大个子,孙营长把大刀一挥——其实他腰里别着m1911,但大刀是摆设,东北军的老传统——扯着嗓子喊:“三营的,跟我上!拿铁菠萝招呼!”
“铁菠萝”是东北军给鲁豫产菠萝形手雷起的外号。这东西圆咕隆咚的,表面铸着菠萝纹,铸铁壳子,拉环一拽,扔出去四秒钟爆炸,杀伤半径十五米。比鬼子的香瓜手雷大一圈,也沉一圈,扔起来费劲,但炸得狠。济南送来的三十万颗堆在城外的弹药堆放点,跟小山似的,箱子一撬开,里头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三营的兵一人揣四颗,往怀里一塞,鼓鼓囊囊的,跟揣了四个地瓜似的。冲出战壕,往北门豁口方向压。
城墙上鬼子反应过来了,剩下的机枪火力点开始突突。三营的兵趴在地上,子弹在头顶嗖嗖飞。孙营长趴在一个弹坑里,拿手比划:“七连,左翼!八连,右翼!九连,跟我正面!机枪压制城墙上的火力点,铁菠萝往豁口里招呼!”
七连从左边绕,八连从右边绕,九连正面往上顶。九连有个兵叫赵大柱,辽阳人,当兵之前是个铁匠,膀大腰圆,胳膊比别人腿粗。他揣了六颗铁菠萝——比别人多揣两颗——冲到豁口跟前,拉环一拽,往城墙里头甩了一颗。轰的一声,豁口里头烟尘腾起来,鬼子的惨叫声从里头传出来。
赵大柱又甩了一颗。这回甩完了没急着扔第三颗,歪着脑袋听了一下,豁口里头有人在骂八嘎。他回头冲战友乐了:“没死透,再来一颗!”
第三颗扔进去,骂声没了。
“铁菠萝好使!”赵大柱扯着嗓子喊,“比木柄的强!木柄的扔出去还得转两圈,这个直来直去,拉环一拽就扔,不耽误工夫!”
旁边一个兵趴在地上,一边往枪里压子弹一边回他:“好使个屁!这玩意儿太沉了,我胳膊都快甩脱臼了!”
“你扔得近!”
“我扔得近?我甩了三十多米!你他娘的才甩了二十米!”
“那是你站得靠前!我趴着扔的!”
“你趴着扔三十米试试!”
两个人趴在地上吵了两句,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去,谁也没闭嘴。孙营长从后面爬过来,一人给了一脚:“吵什么吵!扔手雷!扔完了冲锋!”
铁菠萝一颗接一颗往豁口里飞,爆炸声连成一片,烟尘腾起来把北门整个罩住了。三营的兵趁着烟尘掩护,嗷嗷叫着往豁口里冲。
城墙上,鬼子这边已经快崩了。
73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山田凉介——不是那个扣森利邦红参的山田凉介,重名——蹲在北门城楼的废墟里,手里攥着电话,冲着那头喊:“弹药!弹药没了!铁炮弹也没了!步兵炮的炮弹打光了!机枪子弹还剩两箱!两箱够干什么?够打五分钟!”
电话那头是73联队指挥部。山内雄太郎接过电话,声音沙哑:“山田,顶住,顶住。74联队那边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山田凉介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山内把听筒拿远了一点,“74联队自己都顾不过来!他们那边阵地上东北军也在往上压!联队长,我们这边真的顶不住了!兵呢?炮呢?炮弹呢?”
山内沉默了两秒钟。
“炮弹在路上了。”
“在路上了?”山田凉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句话我听了三天了!三天!炮弹在路上了,炮在路上了,援兵在路上了。都在路上!路上有什么?路上有东北军的铁菠萝!刚才一颗铁菠萝扔进豁口,炸飞了我半个小队!半个小队!那玩意儿跟小炮弹似的,一炸一大片!”
山内把听筒换了个耳朵:“山田,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你告诉我,司令部的增援什么时候到?第四师团的炮什么时候响?你给个准话!”
山内没给准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准话在哪儿。
电话那头,山田凉介等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跟哭差不多:“行,联队长,我知道了。我这边,能顶多久顶多久。”
电话挂了。
山内把听筒搁回去,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地图。73联队和74联队的阵地上,红蓝铅笔标注的防线已经被东北军吃掉了大半,剩下的几个点跟孤岛似的,被围在中间。开战前两个联队七千多人,现在能拿枪的一千九。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接宽城子,找本庄司令官。”
接线员说了声“稍等”,然后是一阵忙音。山内等了大概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本庄繁的声音。
“摩西摩西,我是本庄繁。”
山内的嗓子发干,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毛刺:“司令官阁下,东北军第十二旅对四平发起总攻了。38旅的重炮把北门城墙轰塌了,步兵已经突入城内。我部当面之敌兵力火力均占绝对优势,四平马上要失守。请求增援,请求支援,请求战术指导。”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怕本庄繁听不清楚。
本庄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搁以前,本庄繁听到这种消息,电话机早就飞出去了。但今天他特别平静。他已经想明白了,辞职报告交了,武藤信义接了,他马上就要回国进预备役,这摊烂事跟他没关系了。
“我知道了。”本庄繁说,“我立刻命令野炮兵第四联队对你们进行火力支援。”
山内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套话,准备求爷爷告奶奶,准备挨骂,准备听本庄繁拍桌子。结果本庄繁这么痛快?
“司令官阁下,野炮兵第四联队有炮弹吗?”
“炮都到了,能没炮弹吗?”本庄繁的语气还是平的,“我直接命令森利邦。”
电话挂了。山内拿着听筒,有点恍惚。
本庄繁挂了山内的电话,直接摇了另一个号。他没有通过第四师团的指挥链,没有经过寺内寿一的师团部,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森利邦的联队指挥部。这个指挥部设在四平以北二十公里的地方。本来森利邦已经把炮推到了十二公里,后来觉得离战场太近,不安全,又退到了二十公里。
“摩西摩西,野炮兵第四联队,森利邦。”
“我是本庄繁。你部立刻支援四平的73和74联队,进行反炮兵作业。”
森利邦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听出来本庄繁的语气不对——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但本庄繁没有通过第四师团部,直接打到他这儿来,这不合规矩,说明本庄繁跟寺内寿一已经彻底翻脸了。
森利邦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他一个联队长,顶头上司是第四师团长寺内寿一,关东军司令官越过师团长直接给他下命令。他执行吧,得罪寺内寿一;不执行吧,得罪本庄繁。两边都不是好惹的。
他选了执行本庄繁的命令。
“是,司令官阁下!”森利邦说得斩钉截铁。
电话挂了。
森利邦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看着参谋,表情认真得跟要切腹似的。
“传我的命令,让73联队长山内雄太郎和74联队长吉本正义提供敌军坐标。”
参谋愣住了。
“敌军坐标?”
“对。敌军的坐标。反炮兵作业嘛,总得知道敌军炮兵在哪儿吧?不知道坐标怎么打?万一打到73和74联队的头上,你说怎么办?”
参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您这炮是打敌军的,又不是打自己人的。但森利邦说得也没毛病——反炮兵作业确实需要敌军坐标,提供坐标是步兵联队的责任。
“那……属下这就去电?”
“去。态度客气点。”森利邦补充道,“告诉山内君和吉本君,我部十二门150重炮已经就位,炮弹充足,只要坐标一到,立刻开火。请他们务必提供准确坐标。”
参谋出去发电报了。
森利邦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旁边的另一个参谋:“对了,74联队长是吉本正义还是吉本兴?”他挠了挠头,“算了,反正都差不多。把电报发出去就行。”
四平城内,73联队指挥部。
山内雄太郎收到野炮兵第四联队的回电,看了一眼,差点没把电报撕了。
“提供敌军坐标?”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反炮兵作业需要步兵联队提供敌军坐标?敌军炮兵就在十二旅阵地后面那个树林里!从开战到现在,那个位置没挪过!我闭着眼都能指出来!森利邦他自己不会看?他的侦察机呢?他的观测气球呢?”
旁边的参谋小声说:“联队长,野炮兵第四联队没有配属侦察机。”
“没有侦察机就不知道敌军在哪儿了?派个观测兵爬树上看一眼也行!”
参谋不说话了。
山内站起来,在指挥部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给森利邦回电。就说,敌军炮兵阵地在四平城北偏东方向,距离城北门约三公里处。坐标是——我现画一张地图给他标出来。告诉森利邦,他要是还看不见,我就亲自跑一趟他那儿,拿手指头戳给他看!”
参谋记下来,跑了。
四平城外,十二旅指挥部。
张廷枢站在前沿观察所里,端着望远镜看北门方向。三营已经突进豁口了,烟尘里头有人影在晃,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但能听出来,鬼子的机枪火力点被压得抬不起头,三营的兵在豁口里头拿铁菠萝开路,一颗接一颗往里扔,爆炸声隔老远都听得见。
“好样的!”张廷枢把望远镜放下,对旁边的参谋说,“给三营发报,突破城外防线之后不要停,直接往里压。一营跟进,二营从西门佯攻牵制。告诉各营,准备巷战。鬼子的城墙破了,但城里还有街垒,还有暗堡,不好啃。让弟兄们把铁菠萝备足了。”
参谋递上来一份电报:“旅座,沈阳那边送上来十万颗铁菠萝,已经在城北卸货了。随时可以往前线送。”
“十万颗?”张廷枢笑了一声,“够了,把鬼子全炸上天都够了。”
旁边一个营长凑过来,看了看铁菠萝的样品——圆咕隆咚的铸铁疙瘩,比鬼子的香瓜手雷大一圈——皱了皱眉:“旅座,这玩意儿弟兄们用不惯。还是木柄手雷好用,有柄,能扔远,咱们用惯了。”
“用不惯也得用。”张廷枢把铁菠萝样品往他怀里一塞,“木柄的扔出去还得转两圈,这玩意儿拉环一拽就扔,直来直去,不耽误工夫。你让弟兄们多练练,扔十颗就习惯了。”
“可这玩意儿太沉了,扔不了多远——”
“扔不了多远就趴近了扔!你当是打野兔呢?还得扔五十米远?”张廷枢瞪了他一眼,“铁菠萝炸得狠,杀伤半径大,你扔二十米远跟木柄扔三十米远效果一样。再说了,济南那边送来的货,不用白不用。你替冯诺省钱?”
营长不吭声了,抱着铁菠萝走了。
张廷枢转头对另一个参谋说:“给沈阳发报。就说——‘十二旅已突破四平西门,正在向城内发展。巷战即将开始。请司令官再送二十万颗铁菠萝过来。顺便问一句,济南那边能不能把木柄手雷也送一批来?弟兄们用惯了木柄的,铁菠萝虽然好使,但胳膊实在受不了。’”
参谋笑了,刷刷记下来。
四平城内,北门豁口往里走两百米,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日本式院子。
这里原来是四平城里的一个商号,卖茶叶的,门脸不大,但里头院子挺深。现在商号的招牌没了,柜台拆了,院子里堆着沙袋和弹药箱,成了73联队第三大队的临时指挥所。
山田凉介蹲在院子角落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步枪,枪托上沾着泥和血。他旁边蹲着七八个兵,一个个蓬头垢面,钢盔歪着,军装上全是土和干了的血渍。有个兵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了;有个兵脑袋上裹着纱布,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还有个兵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睁着,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院子外头,铁菠萝的爆炸声越来越近。
山田凉介把兵点了一遍。第三大队满编一千一百人,现在他身边还剩——他数了数,又数了一遍。三十七个。整个第三大队,能拿枪的还剩三十七个。
“大队长,”一个军曹凑过来,“咱们撤吧。”
山田看了他一眼。
“撤?”他反问,“撤到哪儿去?”
军曹不说话了。往北撤是东北军的重炮阵地,往南撤是74联队的防区,74联队自己都快顶不住了,往东撤是城墙根,往西撤是东北军的突破口。四面都是死路。
“再打一阵。”山田把步枪搁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打到天黑,看能不能摸出去。”
铁菠萝的爆炸声又近了。
山田抽了两口烟,忽然问了一句:“咱们的炮呢?”
军曹小声说:“野炮兵第四联队说……在等坐标。”
“等坐标。”山田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等了几天了?”
“三天。”
山田把烟屁股摁灭在墙砖上,站起来,把步枪端起来:“行了。不等了。都起来,把弹药清点一下,子弹均着点分。铁菠萝扔完了就上刺刀。咱们第三大队,今天要么冲出去,要么就搁这儿了。”
院子外头,东北军的喊声已经能听清了——“铁菠萝!再扔一颗!”紧接着轰的一声。
山田把钢盔正了正,对那三十几个兵说:“走。”
四平以北二十公里,野炮兵第四联队指挥部。
森利邦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看着参谋递上来的电报。
“73联队和74联队都回电了,提供了敌军坐标。”参谋说。
“嗯。”森利邦看了一眼,把电报搁在桌上,“知道了。”
参谋等了等,见森利邦没有下文,忍不住问:“联队长,是否现在开始反炮兵作业?”
森利邦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四平那边——”
“四平那边有山内和吉本顶着,咱们急什么?”森利邦把茶杯放下,“反炮兵作业,要讲究时机。敌军炮火正猛的时候,你打过去,人家转移了,你打空气。等敌军炮火停了,步兵冲锋了,你再打,效果最好。”
参谋眨了眨眼。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什么时候打?”
森利邦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等天黑。天黑之后,敌军炮兵看不见,步兵也看不清,咱们打几炮,谁也说不准打没打着。”
参谋彻底不说话了。
森利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图们江那边有消息没有?”
“什么消息?”
“红参。我的红参。还有皮货。那两个马路,到底发没发货?”
参谋的嘴角抽了一下:“回联队长,图们江那边还没回电。”
“一群马路。”森利邦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