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下午五点·老虎厅
菊池武夫是一个人来的。
上次来还带着土肥原,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老虎厅,那架势像是来谈判的。这回就他一个,连个随从都没带,坐着一辆黑色轿车到了帅府门口,下车的时候卫兵拦了一下,他掏出名片递过去,说是求见张总司令。卫兵进去通报,过了五分钟出来说“进去吧”。
菊池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月上旬的沈阳,下午五点太阳就贴着西墙根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从院门口一直铺到主楼台阶底下。风比前几天硬了,刮在脸上有点扎人。菊池拢了拢大衣领子,跟着勤务兵往里走。
老虎厅的办公室里,张学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旁边搁着一杯茶,茶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菊池进门的时候,张学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看文件。
“坐。”他说,连个“请”字都没带。
菊池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穿军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比上次收敛多了,不那么使劲了,看着倒像是真诚了点——至于这份真诚是真是假,那就不知道了。或者说,鬼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本来就没有真的。
“汉卿——”
“别叫汉卿。”张学良没抬头,“叫张总司令。”
菊池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活泛回来:“好,张总司令。现在继续打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张学良把手里那份文件翻了一页,还是没抬头:“对我?”
“对你。”
“只对我吗?”张学良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平的,说不上冷,但绝对不热,“关东军死了多少人,你算过没有?”
菊池没接这个话茬。他换了个坐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放低了,像是在跟人商量什么事:“张总司令,现在不过是局部战争。关东军主力还没有动用,四平只是一场小型的局部冲突。这样一场小仗,你们的伤亡就有六千多人。”
张学良把文件往桌上一扣。
“你们的伤亡也不小吧?”他往后靠了靠,看着菊池,“两个联队,开战前七千多人,跑回去的不到一千五。一比一。我们死六千,你们死五千。这叫局部冲突?这叫小仗?”
菊池的嘴角动了动。
“你们还有余力吗?”他直接把话挑明了,“张总司令,你心里清楚。你们的第七旅,在四平打了十天,八千多人剩了两千一,现在还在沈阳城里招新兵。十二旅呢?十二旅是你们东北军把家底全压上打的一次反击。炮兵、重炮旅、飞机,全用上了。你们还有多少家底?再打一场四平,你拿什么打?”
张学良没说话。
菊池说的都是实话,他心里门清。第七旅打残了,补充的新兵还没练出来。十二旅虽然伤亡不大,但弹药消耗惊人,济南送来的炮弹十天打了一半。东北军的财政,美金七百多万,大洋一千七百万,听着不少,但欠济南一千万美金,欠着军饷,欠着抚恤,真要再打一场,钱从哪儿来?
但这些话,轮不到菊池来问。
张学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直接甩在菊池面前。
菊池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俄文。
他拿起文件翻了翻,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进来时候的从容,到这会儿的凝重,中间也就隔了几秒钟。
东北军工业援助计划意向书。
苏联要支持东北发展工业。兵工厂、钢铁厂、机械厂,还有铁路。投资规模不小,光第一期就是五千万卢布。后面还有技术合作、专家派遣、设备供应。
菊池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呵呵。”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拍了拍封面,“哈哈哈。”
笑得挺畅快。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汉卿——张总司令,”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想用苏联的力量来对抗帝国?这不理智。”
张学良看着他。
“你不是冯诺。”菊池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语气正经起来,“冯诺能在山东站稳脚跟,因为他有青岛港,有胶济铁路,有美国人德国人给他撑腰,有他自己的兵工厂。济南那个地方,苏联人插不进手。沈阳呢?沈阳离苏联多远?中东路刚过去多久?你忘了?”
张学良的眉头动了一下。
中东路事件。去年的事。张学良想收回中东铁路,苏联直接出兵,东北军一败涂地。那时候老蒋说“支持”,结果一兵一卒没派,一枪一弹没给。张学良吃了哑巴亏,到现在心里还堵着。
“俄国人,”菊池把文件往张学良那边推了推,“你对他们应该是了解的。你恨我们,我们理解。但是老毛子未必比我们强。你看看中东路,他们怎么对你的?说翻脸就翻脸。说动兵就动兵。你在帝国、苏联、济南和南京四方之间游走,你没有这个实力。”
张学良把文件拿回来,搁在抽屉里,关上,落了锁。动作不快不慢,脸上表情也没怎么变,但锁抽屉那一下,锁舌咔嗒一声,比平时重。
“那就不劳阁下操心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跟赶苍蝇似的。
菊池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学良一眼。
“张总司令,还有一件事。”
张学良没抬头,手里又翻开了那份文件。
“四平帝国输了,”菊池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是因为本庄繁威望不够,压不住下面的人。但是帝国已经通过了决议——武藤信义出任关东军司令官。”
张学良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武藤信义。”菊池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陆军元帅,大将。在帝国陆军里的威望,本庄繁连他的一半都够不上。接下来,你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松散的关东军了。”
张学良抬起头,看着菊池。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不送。”张学良伸出手,往门口的方向一摆。
菊池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皮鞋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张学良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老虎厅的天花板是前年新翻修的,石膏线,大吊灯,看着挺气派,但油漆有点味儿,张作霖活着的时候不喜欢,说“熏脑子”。张学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响。
武藤信义。
张学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武藤信义,明治元年生人,快七十了。日俄战争那会儿就是名将,后来当过东京卫戍司令官、军事参议官,陆军元帅,大将。这种老家伙,不靠爹不靠关系,一步一步打上来的,跟寺内寿一那种靠爹吃饭的不是一个路数。他当关东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