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泉州
泉州城,中央剿匪总队总司令部。
这地方原来是福建督军衙门,清朝那会儿是总督署,民国了改来改去,换一个主子改一回门脸。小蒋带着他的人马占了泉州之后,把大门上那块“福建督办公署”的匾摘了,自己写了五个字挂上去——“中央剿匪总队”。字是拿毛笔写的,写得不算好看,但架不住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跟刻上去似的。
今天院子里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院子里挺热闹,参谋们进进出出,机要员骑着自行车跑邮局拿电报,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老远能闻见萝卜炖肉的味儿。今天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兵,全是总部的警卫连,枪端在手里,刺刀上了,明晃晃的一排。走廊里没人走动,食堂烟囱没冒烟,萝卜炖肉是吃不上了。
小蒋坐在办公室里,两手搁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份俄文文件,旁边搁着翻译稿。他今年二十一岁,穿了身中山装,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理得短短的,眼睛底下有点青,昨晚没睡好。文件是昨天夜里送来的,他看了三遍,看一遍骂一遍,骂到后半夜,实在骂累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天没亮又醒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
彼得洛维奇,苏联派驻福建的工业顾问,四十来岁,高个子,瘦长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说话慢条斯理的,中文带点俄语腔,但能听明白。他来福建半年了,从福州到泉州,一直跟着小蒋,帮着建兵工厂、修公路、训练技术工人,平时跟小蒋挺谈得来,一起喝过伏特加,一起骂过日本人,小蒋还教他说过中国话的顺口溜。
今天这个交情到头了。
“你们真的无耻。”小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彼得洛维奇把茶杯放下,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公文:“哦,年轻的总队长,你能这么说我们。这都是组织上的决定,暂时终止对福建的工业援助。并且希望您能够立刻偿还,我们投资的一亿卢布的资金。”
“你踏马的。”小蒋盯着他,“一亿卢布?”
“是的。”
“就他妈的这点钱你们还要现在收回去?”
“是的。现在苏联的状况也很糟糕,所以……”
彼得洛维奇欲言又止,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看了小蒋一眼,又补了一句:“组织上也很为难。”
小蒋拳头攥起来了,指甲掐着掌心。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但冷静了半分钟没冷静下来,拳头往桌面上砸了一下。
“你们他妈的能够要点脸吗?”
砰。桌面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俄文文件。
“一亿卢布?合约上到老子手里就八千万,现在刚给了四千万,你让老子还一个亿?老子还倒欠你们六千万?这什么账?你们苏联人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彼得洛维奇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又摸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总队长,如果您觉得一亿卢布有困难,我们可以调整。还五千万也行。”
“滚!”
砰。又一拳,这回茶杯直接翻了,茶水淌了一桌子。
“他妈的,快点滚!”
彼得洛维奇没动。他看了一眼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枪端在手里,脸上表情不太好看。走廊里还站着二十几个,从窗户望出去,院子里那一排刺刀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总队长,”彼得洛维奇把声音放低了一点,语速快了些,“还有另一个方案。如果您能带领福建加入苏联,我们可以再谈。之前的账可以一笔勾销,后续援助也可以继续。组织上很看好您,您在苏联这些年,对苏联的感情我们都清楚……”
小蒋没等他说完,转身拉开抽屉。
抽屉里搁着两把枪。一把是勃朗宁手枪,他爹给他的;一把是左轮,苏联教官送的,说是十月革命的时候某个老布尔什维克用过的,真假不知道,反正能打响。
小蒋把勃朗宁拎出来了。
彼得洛维奇的脸刷地白了。
“总队长,您冷静——”
“滚!”
砰!
子弹打在彼得洛维奇身后的墙上,离他耳朵大概三尺远,墙皮炸开一个洞,灰渣子簌簌往下掉。彼得洛维奇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哐当倒在地上。
“总队长——”
砰!
第二枪打在墙的另一边,这回近了一点,离彼得洛维奇的肩膀大概两尺。灰渣子溅了他一脸,金丝边眼镜歪了,挂在左耳朵上晃荡。
彼得洛维奇不废话了。他转身就跑,西装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公文包也不要了,皮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跑得跟兔子似的。跑到门口,一个卫兵伸腿绊了他一下,他往前扑了两步,手撑在门框上,没倒,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蹿。院子里那二十几个兵端着刺刀,齐刷刷往前一逼,彼得洛维奇在刺刀之间扭了两扭,找了个缝钻出去,直奔大门。
大门外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彼得洛维奇拉开车门钻进去,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吭哧吭哧打了两回火,总算着了,排气管子冒出一股黑烟,车子蹿了出去。
小蒋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勃朗宁,枪口朝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口。
“他妈的。”他把枪往桌上一拍。
楼下院子里,二十几个兵还没散,端着枪你看我我看你。警卫连长跑上来,站在走廊里,小心翼翼地问:“总队长,没事吧?”
“没事。”小蒋把枪收进抽屉,关上,“集合,都到会议室。”
五分钟后,总部会议室,坐了二十来号人。有总队的参谋,有各师的师长,有管后勤的,有管军械的,还有几个是跟着小蒋从苏联回来的老同学,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蒋站在长桌一头,两手撑在桌面上。
“现在没钱了。”他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气,“苏联人撤了。一亿卢布的投资,给了四千万,剩下六千万不给了,还要咱们把给了的四千万也还回去。还不起一亿,就还五千万。还不起五千万,就带福建加入苏联。”
底下有人骂了一声。
“早干嘛去了?”小蒋拍了拍桌子,“没钱,没钱别来呀!半年前是谁找上门的?是谁说‘苏联愿意帮助中国革命’的?是谁说‘福建是南方的希望’的?现在投了半年,刚建了个兵工厂,刚修了条公路,刚练出点样子来,他妈的拍拍屁股要走?”
“总座,说的对!”一个师长拍桌子,“什么东西?玩不起还学人家?”
“对!”另一个跟着喊。
“一分钱不还!”军需处长站起来,嗓门儿拔得老高,“看他们能怎样!”
“九出十三归都没有这么可恶!”管军械的那个把本子往桌上一摔,“借一亿给四千万,要还一亿,这比高利贷还黑!咱们在苏联待了那么多年,学的是十月革命,学的是列宁,学的不是这套!”
小蒋摆摆手,让大家安静。
“行了。骂归骂,事情还得办。我给金陵发个报,把这事跟我爹说一声。福建这边,苏联人走了,缺口得自己补。兵工厂不能停,公路不能停,该干的接着干。缺钱——”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军需处长脸上:“账上还有多少?”
军需处长翻了翻本子:“大洋还有一千三百万,卢布基本没剩了,苏联人给的那点卢布全买了设备。”
“够撑多久?”
“省着用,半年。”
小蒋沉默了几秒钟。
“半年。”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行。半年之内,想办法找钱。苏联人走了,还有别人。美国、德国、英国人,哪个不是有钱的?山东冯诺那边不也跟美国人做生意吗?咱们也去找。福建靠海,厦门港在咱们手里,只要港口通着,钱就能进来。”
底下有人点头。
小蒋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杯刚才砸翻了,里头没水。他把杯子搁回去,忽然笑了一声。
“我爹说的没错。”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苏联首鼠两端,国际上没人愿意搭理他们。我还不信。我在苏联待了那么多年,学他们的语言,吃他们的黑面包,喝他们的伏特加,看他们的十月革命电影,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理。现在——”
他把茶杯扶正,拿袖子擦了擦桌面上没干的水渍。
“现在信了。列宁那会儿的苏联,不是现在的苏联。现在的苏联,就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过了几秒钟,军需处长小声问了一句:“总队长,苏联人那边,咱们真的不还了?”
“不还。”小蒋说,“一分不还。他们要是再来要,让他们找金陵去。我爹那边怎么跟他们扯皮,是金陵的事。福建这边,钱进了我口袋,就是我福建的。他们想要回去,拿兵工厂来换。我把兵工厂拆了还给他们,他们要不要?”
底下哄堂大笑。
“行了。”小蒋站起来,“散会。该干嘛干嘛去。兵工厂那边,告诉厂长,苏联专家走了,咱们自己干。干不了的,请德国人来,请美国人来。钱不够,拿东西换。福建有什么?茶叶、木材、蔗糖,港口,都行。总之一句话——苏联人走了,咱们不垮。”
众人站起来往外走。
小蒋叫住军需处长:“等等。”
“总座还有吩咐?”
“去查查,苏联人在福建还有多少人,哪些是真的技术专家,哪些是吃闲饭的。技术专家留下,吃闲饭的,跟彼得洛维奇一样,滚。”
“是。”
军需处长走了。小蒋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二十几个兵散了,食堂的烟囱又冒烟了,大概是在热中午的剩饭。远处传来几声汽笛,是厦门港方向来的货轮。
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拿火柴点了三次才点着。他不会抽烟,平时偶尔抽一根,呛得直咳嗽。这回抽了一口,也呛了,咳了两声,但没把烟扔了,夹在手指头里,看着烟灰慢慢烧。
“一亿卢布。”他念叨了一遍,忽然又笑了一声。
“彼得洛维奇那个老小子跑得真快。裤子没湿吧?”
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对门口的卫兵说:“中午食堂有萝卜炖肉吗?”
“回总队长,有。”
“给我多盛点。多放肉。”
“是。”
小蒋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彼得洛维奇那个公文包还在我桌上呢。拿过来,看看里头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卫兵忍着笑,跑去找公文包了。
小蒋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他妈的。”他又念叨了一遍,嘴角翘着,“没钱别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