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13日,刘珍年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冯诺占了海阳的消息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从冯诺的装备想到冯诺的兵力,从冯诺的兵力想到自己的处境,从自己的处境想到未来的前途——越想越气,越气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饿,半夜起来吃了一碗馄饨,吃完接着想。
天一亮,他拍了桌子。
“打!老子跟他拼了!”刘珍年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吓得门口的卫兵一哆嗦。他指着地图上栖霞的位置,手指头戳得纸都破了,“出动一个师——派一个团就够了!老子就不信了,他冯诺的兵是铁打的?”
金参谋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想说“军座三思”,但看到刘珍年那张黑得能刮下墨汁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昨天劝过了,劝的后果是被骂了半个时辰。今天不劝了,陪着他疯。
一个整编团,两千人,外加若干民团,浩浩荡荡从烟台出发。火炮两门,七五炮,虽然老了点,但能响。弹药充足,每人一百二十发子弹,够打一场小规模战役。士兵们士气高昂——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听说对面只有两个连,三百人。
两千对三百,优势在我。
团长李延年骑在马上,腰杆笔挺,意气风发。他是刘珍年的老部下,跟着刘珍年打过仗、剿过匪,自认为身经百战。这一仗打好了,升旅长不是梦。队伍出烟台,压福山,直扑栖霞东大门。前头的尖兵过了福山县城,后头的辎重还没出烟台,远远望去烟尘滚滚,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倒也有几分声势。
桃村,刘文杰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供桌上铺着地图,香炉里插着铅笔,土地爷的半张脸被作战计划糊住了,只剩一只眼睛慈悲地看着这群杀气腾腾的军人。
侦察兵策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冲进庙里,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刘珍年派一个团出烟台、压福山、直扑栖霞东大门,兵力约两千人,附七五炮两门,民团若干!”
刘文杰站在供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两侧,面色不动,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两千人。”他轻轻念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想吃掉我的侧翼?”
没有人接话。
“命令。”刘文杰直起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干净利落,“一营一连、二连,立即占据东鹊山垭口,给我守住。”
“是!”传令兵转身就跑。
一营一连、二连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前,刘文杰就判断刘珍年迟早要翻脸,提前把两个连派到了东鹊山垭口。到那儿就干一件事——挖。挖战壕,挖掩体,挖猫耳洞,挖防炮洞。把土工作业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一个星期后的今天,垭口阵地已经变成了一座地下堡垒。战壕蜿蜒曲折,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猫耳洞密密麻麻地嵌在战壕侧壁里;机枪掩体的射界开阔,迫击炮阵地全部部署在反斜面——炮弹从山那边打过来,落在反斜面上就是盲区,而迫击炮的曲线射击可以越过山脊,精准地砸在敌人头上。这是冯诺反复强调的——先学会挨打,再学会打人。挨打的本事练好了,打人的时候就不慌。
对面,李延年勒住马,举起望远镜。垭口两侧的山坡上战壕纵横交错,机枪掩体的射界被精心清理过,视野开阔,不留死角。胸墙上加了伪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工事……”李延年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无懈可击。”
参谋长张亮凑过来,语气轻快:“团座,对面是刘文杰的两个连,三百人。”
李延年的眉心瞬间舒展开了:“才两个连?你弄清楚了?”
“侦察兵反复核实,就是两个连。”
李延年的底气立刻足了。七倍兵力优势,工事修得再好,人不够也白搭。
“来呀!开始进攻准备!”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那两门七五炮也别藏着了,前出到打击范围,给老子轰!”
李延年没急着下令冲锋。他是老行伍,知道对付坚固阵地,炮火先行是铁律。先炸他个稀里哗啦,把战壕掀翻,把机枪掩体炸塌,把守军的士气打没,然后步兵再上,一波推平。
两门老式七五炮被拉了上来,炮手们忙着构筑阵地,炮弹从弹药车上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炮位旁边。射程六公里,勉强够得着垭口。
与此同时,李延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炮兵忙着架炮的时候,刘文杰团的炮兵也动了。
一营长张大虎蹲在六门m1920式七五毫米榴弹炮中间,嘴里念念有词。m1920,射程八点五公里,比对面那两门老古董整整多出两公里半。这就意味着——我能打到你,你打不到我。
张大虎是个粗人,为啥说他是一个粗人呢?因为长得像李逵。算炮。给坐标,他能在一分钟内算出射击诸元,这是系统给他的技能。
“坐标锁定。”观察手报出了一串数字。
张大虎最后确认了一遍坐标,然后把拳头攥紧,举过头顶。
“放!”
六门炮先后开火,声音连成一片闷雷,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抖。炮弹在空中飞了将近十秒——这十秒里,李延年正在跟参谋长说笑。
“团座这回的头功是跑不掉了。”张亮笑眯眯地说。
李延年哈哈一笑,正要谦虚两句,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他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六个黑点正在急速下坠。
第一轮炮击,六发炮弹,砸在了李延年队伍的侧后方——不是打偏了,是张大虎故意的。他要的不是炸死多少人,是把队伍往垭口方向赶。炮弹在队伍后方炸开,火光冲天,弹片横飞,正在卸炮弹的几个炮手被气浪掀翻在地,弹药车着了火,浓烟滚滚。
“炮击——隐蔽——”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第二轮炮弹紧跟着就到了,这回落在了队伍的左翼,炸得民团的人撒腿就往右边跑。右翼是垭口方向。第三轮落在右翼,炸得人又往左跑。左也是炸,右也是炸,后也是炸,只有前方——垭口方向——没有落弹。
“团长,四面都在炸,只有往前没炸!”张亮趴在地上喊。
李延年脑子里转了一下——不对,这是驱赶射击,对方想把他的队伍往垭口方向赶。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炮弹不长眼睛,士兵们不认方向,哪里不炸往哪里跑,这是本能。他扯着嗓子喊:“不要往前跑!往两边散开!”他的声音淹没在爆炸声和伤兵的惨叫声中,没人听见,听见了也没人听。
两千人的队伍被炸得七零八落,像一群被狼撵散的羊,不由自主地朝垭口方向涌去。两门七五炮还没开火就被炸成了一堆废铁,炮管上弹痕累累,炮轮歪了,炮手死了三个,伤五个。
垭口阵地上,一连连长李胜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队形散乱,毫无章法,连个像样的战斗队形都排不出来。李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师长说得对,炮兵轰完步兵冲,但没说要冲哪儿。对方被炮弹赶着跑,跑哪儿是他们说了算吗?不是,是炮弹说了算。
但他没有下令开火。距离还远,一千多米,虽然重机枪的理论射程能到这个数,但这个距离上弹道弯曲,散布太大,打不准。他不急,等他们再近些。
通讯兵从指挥部方向跑过来,喘着气喊:“连长,团长命令——放他们到五百米以内再打!”
李胜点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垭口静悄悄的。战壕里的新兵们攥着枪,手心出汗,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远处的喊叫声、爆炸声、哭声、骂声越来越近,他们能看见溃兵的人影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开火——!”
李胜一声令下。六挺重机枪同时吐出火舌,弹道从垭口两侧的山坡上交叉而下,在溃兵人群中划出两道死亡的对角线。子弹打在人身上不是“噗”的一声,是“啪”的一声,像西瓜被锤子砸碎的声音。
八门八二迫击炮也开了火,炮弹越过山脊,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砸在溃兵队伍最密集的地方。十二门六零迫击炮专打漏网之鱼,哪里有试图集结的小股队伍,哪里就有炮弹落下。二十四挺bAR轻机枪从战壕里探出头来,对着三百米外的溃兵队伍进行持续的、有节奏的点射——哒、哒、哒,不是连发,是点射,每一颗子弹都找着了一个人。
交叉火力网不是形容词,是名词。两边的机枪形成交叉射界,子弹在阵前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跑在前面的倒下,跑在后面的转身往回跑,但回头的路已经被迫击炮封死了。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左不能左,右不能右——两千人被压缩在垭口前的一片开阔地里,像一群被关进屠宰场围栏的牲畜,无处可逃。
李延年趴在一个土坑里,浑身发抖。他的帽子飞了,军装破了,枪丢了,马跑了。他趴在坑里,听着头顶上子弹“嗖嗖”地飞过去,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下雨。他打了十几年仗,没听过这么密的枪声。不是人的问题,是枪的问题。刘珍年的部队,一个连只有两三挺轻机枪,重机枪是营属装备,一个营才两挺。而对面两个连,六挺重机枪,二十四挺轻机枪,二十门迫击炮。这不是打仗,这是欺负人。
枪声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渐渐稀疏了。不是子弹打完了,是能打的目标打完了。
李延年从土坑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有道血口子,不知道是被弹片擦的还是被树枝划的。他站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上,脚边全是尸体和伤员,惨叫声此起彼伏。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跟着他回去的,不足八百。
两千人出来的,死了三百多,伤了四百多,被俘二百多。两门炮没了,机枪丢了大半,枪支弹药扔了一路。
李延年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不是哭,是想不明白——自己还没看见敌人长什么样,团就打没了。
桃村,刘文杰指挥部。
传令兵满脸兴奋地跑进来:“报告团长,一营张大虎部炮火驱敌成功,一连二连垭口阻击,毙敌三百有余,伤敌四百,俘敌二百,缴获枪支弹药无数!”
刘文杰站在供桌前,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没有笑,没有拍桌子,没有说“打得好”。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毙伤俘加在一起将近一千,李延年的一个团基本废了。
“命令一连二连,打扫战场,收拢俘虏。”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安排今天的晚饭吃什么,“给师长发电报:桃村阻击,歼敌近千,缴获无数。”
栖霞城,指挥部。
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闭着眼睛。
报务员快步走过来:“师长,刘团长来电——桃村阻击,歼敌近千,缴获无数。”
冯诺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电文,又闭上了。
“回电:知道了。缴获的枪支弹药清点入库,俘虏交给孙世尧审。告诉刘文杰,别追太深,刘珍年还没出全力。”
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牛大力蹲在旁边给骡子刷毛,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师长您不再问几句”,但看到冯诺那副“天塌了也别吵我”的架势,把话咽了回去。
骡子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打得好,加个苹果。
冯诺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给骡子加个苹果。给刘文杰记一功。”
牛大力应了一声,跑出去拿苹果了。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冯诺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得意,是放心——那些新兵,没白练。挖的那些坑,没白挖。
值了。
定风波·桃村阻击
刘帅烟台夜点兵,两千虎贲出福城。欲把栖霞吞一口,谁料,半途炮弹乱啼鸣。
驱羊入瓮机枪吼,尸横遍野鬼神惊。残兵八百仓皇遁,堪笑,首战原来只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