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4月11日，上午，栖霞指挥部。冯诺难得没躺在摇椅上——他下地了。不是下地干活，是下地喂骡子。那头从青岛一路驮着他走到栖霞的骡子，如今已经胖得像个球，毛色油亮，肚子圆滚，四条短腿撑着浑身肥膘，走起路来肉一颤一颤的，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它正在院子里嚼苹果，嚼得嘎嘣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牛大力蹲在旁边给它梳毛，梳一下，骡子尾巴甩一下，梳两下，甩两下，配合默契，像一对合作多年的老搭档。
冯诺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站在骡子面前，胡萝卜递到骡子嘴边，骡子闻了闻，没吃——它在等苹果。冯诺收回胡萝卜，咬了一口，自己吃了，嚼得嘎嘣脆。牛大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把头低下去了。
布劳恩从青岛赶了过来，一路风驰电掣，福特V8开得像脱缰的野马，在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呛得路边的庄稼人直咳嗽。他这次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大堆东西——给冯诺的，法国红酒、古巴雪茄、瑞士巧克力，用精美礼盒装着，绸带扎着，漂漂亮亮的；给骡子的，进口燕麦、脱水苜蓿、胡萝卜干，还有一袋据说是英国皇家马厩专用的精饲料，袋子上印着英文，花花绿绿的。布劳恩认为冯诺是一个有点小爱好的将军，那骡子就是冯诺的宠物，宠物一定要讨好，讨好了宠物就等于讨好了主人。他抱着那袋精饲料，一路小跑进院子，气喘吁吁，脸上的笑容从进门前就开始预热，进了门已经沸腾。
冯诺正在喂骡子，手里换了一根新的胡萝卜——刚才那根他自己吃了。他把胡萝卜递给骡子，骡子这次闻了闻，勉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吃了，继续等苹果。冯诺看见布劳恩进来，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叫邻居过来喝茶。
“布劳恩，过来。跟你说个事。”
布劳恩颠颠地跑过去，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栖霞四月的桃花。他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热的，是激动的。每次见冯诺他都激动，不知道今天又会给他什么惊喜。
“从下个月开始，”冯诺把胡萝卜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未来五个月，每个月按时给我供应五百辆道奇汽车。还是那种，一点五吨载重。这次我出价——一千八百美金一辆。”
布劳恩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往里面扔了一颗手榴弹。五百辆，五个月，两千五百辆。两千五百辆道奇卡车，每辆一千八百美金，总额四百五十万美金。他的膝盖软了，大腿抖了，手里的精饲料袋子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开合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哦——我的将军——您确定吗？您真的确定吗？”布劳恩的声音发飘，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在空气中打着旋儿，上下翻飞。两百五十万的利润——不对，成本一千四五百，卖一千八，一辆赚三四百，两千五百辆就是七八十万美金的利润。这不是生意，这是印钞。道奇公司要是知道了，得派副总裁亲自飞来磕头。
冯诺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我确定啊。”
六个士兵从后面走出来，每两人抬一个大木箱，脚步沉重，木箱在肩膀上晃悠，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三个大木箱被放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士兵们撬开箱盖，露出里面绿油油的美金，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三块巨大的绿宝石。
“四百五十万。你点点。”冯诺微笑着，那笑容和煦如春风，温暖如初阳。
布劳恩扑了上去。
不是走，不是跑，是扑——像一只饿了三天三夜的狼扑向一只肥羊，像一只看见了鱼干的猫扑向餐桌，像一个守财奴扑向一堆金元宝。他趴在木箱上，双手在美金间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响声，比任何音乐都动听。抓起一沓美金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油墨气息混合着棉纸的味道，像一种最顶级的毒品，让他陶醉，让他迷离，让他忘乎所以。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喉咙堵了，嘴角咧到了耳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滴在美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哦——我真的太激动了——”布劳恩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哭腔，真挚得像在教堂里做礼拜，“冯诺长官，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器重我的人！我向上帝发誓，我父亲都没有这么器重过我，也从来没有这么相信过我！哦——我的天呐——”他从木箱上爬起来，膝盖一弯，真的就要跪下，“我给您磕一个吧！”
那几个卫兵站在旁边，看着布劳恩那副滑稽的样子——西装笔挺却趴在一堆钱上哭，金丝眼镜歪了，领带散了，头发乱了，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终于没憋住，“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一个年轻的卫兵笑得弯了腰，另一个笑得蹲在了地上，还有一个笑得直拍大腿，拍得啪啪响。
冯诺也被逗笑了，但他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起的笑，不像布劳恩那样夸张。他走过去，拍了拍布劳恩的肩膀，那一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亲切又不失威严。
“行了，不要激动了。带着钱走吧。记住，每个月五百辆，按时交货。懂？”
布劳恩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涕，连连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幅度大得差点把眼镜甩出去。“嗯嗯！我这就走！一定用最快的速度给您供货！我想我可以——一次性给您供货一千辆！两千五百辆分五个月太久了，我一次性给您弄来！”
冯诺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说出了那句让布劳恩终生难忘的话：“不用。我没有那么多司机。”
布劳恩愣住了。这个理由，他想了一千遍一万遍都没想出来。不是钱的问题，不是货源的问题，不是运输的问题——是没有司机。两千五百辆卡车，需要两千五百个司机，他没有那么多会开车的兵。上一批五百辆就凑了三天司机，再来两千五百辆，他得全军学开车，摇椅上的冯诺第一个不答应。
布劳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那句“我可以帮您雇司机”咽了回去。
冯诺不再理他，转身牵起骡子的缰绳，说了句“走，散步去”，骡子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一摇一晃地跟着冯诺出了院子。牛大力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那袋给骡子的进口燕麦，不知道是该喂还是不该喂。
布劳恩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个装满了美金的木箱——他抱不动三个，抱了一个意思意思——脸上还挂着泪痕，眼镜还歪着，领带还散着，但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根。八十万美金的利润，两千五百辆卡车的订单，未来五个月的生意，全款一次性付清。这买卖，做梦都能笑醒。
一个排的精锐士兵，全副武装，春田步枪，汤姆逊冲锋枪，钢盔锃亮，皮靴锃亮，站成一排，护送着布劳恩和他的三个大木箱。布劳恩坐在福特V8的后座上，左右各坐一个士兵，前座还有一个，后车厢里还有两个，木箱被绑在车顶上，捆得结结实实，风吹不动，雨淋不湿。
车队出发。福特V8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两辆满载士兵的道奇卡车——从新到的那批里调出来的。
花旗银行，青岛。布劳恩走进银行大门的时候，眼镜还是红的——哭红的，不是熬夜熬的。道格正在贵宾室里喝咖啡，看见布劳恩那副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咖啡杯差点又掉了。他把布劳恩一把拽进贵宾室，“砰”地把门关上，隔绝了大厅里那些好奇的目光。
“怎么了，我的朋友？”道格上下打量着布劳恩，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睛、歪斜的眼镜、散乱的领带上扫来扫去，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冯诺出事了？难道生意黄了？难道他被赶出来了？
布劳恩没有回答。他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还是古巴的，还是少女大腿卷的——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白色的烟雾。烟雾在贵宾室的灯光下翻卷、升腾、飘散。他看着那团烟雾，嘴唇哆嗦着，不停地重复着一个数字，声音含混，像念经。
“两千五……两千五……两千五……”
道格凑近了一些，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写满了“你到底怎么了”。“什么两千五？两千五什么？美金？大洋？还是你又被人绑了？”
布劳恩抬起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道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冯诺长官说了——未来五个月，每个月供应五百辆道奇卡车。一千八百美金一辆。四百五十万美金——全款！”
道格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使劲揉了揉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听。他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布劳恩不是在做梦。他还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
“不不不——”道格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摆动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划水，“这个钱不能这么花！那可是四百五十万美金！四百五十万！不是四百五十块！怎么能全款呢？怎么能连货都没见到就全款呢？万一货船沉了呢？万一道奇工厂着火了呢？万一布劳恩你——不不不——冯诺将军这是在烧钱！”
道格扑到那三个木箱上，打开箱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绿油油的美金，那浓郁的墨香，那整整齐齐码成一沓一沓的富兰克林。他的双手在箱子里划拉，美金从指缝间流过，沙沙作响。他的眼眶也红了——不是感动的，是心疼的，是肉疼的，是肝疼的，浑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替冯诺疼。
“布劳恩！我们需要规劝冯诺将军！这个钱真的不能这么花！”道格的声音带着哭腔，比布劳恩刚才还真诚——布劳恩哭是因为高兴，道格哭是因为心疼。两种哭，一种眼泪，道格的眼泪比布劳恩的贵，每一滴都是美金。
布劳恩站起来，走到道格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冯诺刚才拍他那样。然后他深吸了一口雪茄，把烟雾喷在道格的脸上，说出了那句让道格哑口无言的话。
“晚了。钱已经收了。卡车已经在路上了。”
道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看着那三个大木箱，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美金，看着布劳恩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一个躺在摇椅上、每天喂骡子、连司机都凑不齐的龙国军阀，随随便便就砸出四百五十万美金，买了两年都用不完的卡车。而他道格，一个在银行里数钱数了二十年、自认为精通金融、自认为见多识广的银行经理，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攒不下来。
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布劳恩在他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吐着烟圈，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四月的阳光。
两个人在贵宾室里坐着，一个哭过，一个还在酝酿哭。木箱敞开着，美金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个无声的诱惑。布劳恩的手机械地在美金上划拉，道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钱，目光里写着四个字——“我也想要”。
窗外的青岛港，在一个月后，海浪拍打着堤岸，海鸥在天空盘旋，叫声尖利而凄凉。远处的海面上，将会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靠岸，船上的货箱上印着英文——“dodGE”。
七绝·订单
道奇订单又飞来，四千五百堆成台。
布劳恩哭红双眼眶，道格心疼手拍腮。
冯诺摇头说没够，军需库房快撑开。
只愁司机不够用，哪管花旗账上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