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珍年站在烟台指挥部的大院里，看着那八百个残兵败将像一串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走进营门。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延年——帽子没了，军装破了，脸上糊着一层灰土，左眼青了一大块，不知道是磕的还是被人打的。他走路一瘸一拐，靴子丢了一只，用一块破布缠着脚，走一步一个泥印子，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逃兵。
实际上他就是逃兵。
刘珍年站在台阶上，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气笑了。真的气笑了。他当兵这么多年，见过打败仗的，没见过打成这样的；见过蠢的，没见过蠢成这样的。他朝李延年招了招手，手指头弯了弯，那个动作像在叫一条不听话的狗。
“来来来，你过来。”
李延年站在院子中间，两条腿像灌了铅，死活迈不动。他低着脑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不敢上前，不敢说话。他的嘴唇在哆嗦，手在抖，膝盖在打弯，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了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
“一个团，出去的时候两千人，回来就剩八百了？”刘珍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气。
李延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青蛙叫。他怎么说？说自己被人家的大炮驱赶射击，像赶羊一样赶进了机枪的口袋阵？说自己的两千人还没看见敌人长什么样就被打得屁滚尿流？说自己趴在土坑里装死装了一个时辰才敢爬出来？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嫌丢人。
“李延年。”刘珍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你他妈的平常咋咋呼呼的，不是能耐吗？你的能耐呢？你的本事呢？你的那股子横劲儿呢？驱赶射击——驱赶射击你他妈的往人家枪口上撞？炮弹从后面炸，你往前面跑；炮弹从左边炸，你往右边跑——你他妈的原地趴下会死啊？趴下！给老子趴下！就算趴下不动，你也能给老子带回来一千人！一千人！不是八百！两千人出去，八百人回来——”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两千人，八百人。你他妈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刘珍年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体育老师？什么是体育老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个词，可能是被气糊涂了，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但他顾不上细想，因为他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他不是气冯诺厉害，他是气自己蠢。气自己用了整整一个师去牵制刘文杰的主力，莱阳方向的那个师把张亚博的一团死死咬在了栖霞西边，李立的第三团远在海阳，远水解不了近渴。刘文杰的二团主力分散在桃村周围，真正守在垭口的只有两个连，三百人。三百人的阵地，两千人去打，七比一的优势，还有两门炮——结果呢？炮被人家炸了，人被人家赶了，两千人被打成了八百人，连垭口的边都没摸到。
这不是冯诺厉害，这是自己蠢到家了。刘珍年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腮帮子咬得嘎嘣响，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地跳。
“我他妈——”他猛地转身，大步走进指挥部，从墙上摘下配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我他妈毙了你个蠢蛋！”
他端着枪冲出来，刘文杰在垭口没把他怎么样，刘珍年自己倒要先把他毙了。李延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跑得比在战场上还快。他蹿到指挥部大门外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黄鼠狼，惊恐、绝望、委屈、不服，各种情绪混在一起，挤出了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军座饶命——军座饶命啊——不是我军无能，是共军——是冯诺的炮太厉害了——”
“炮厉害？炮厉害你就不会趴下？炮厉害你就不会找掩体？炮厉害你就不会等炮停了再组织进攻？你他妈的带着两千人，被人家六门炮赶着跑，跟赶鸭子似的往机枪口上撞！你他妈的还有脸说！”
金参谋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抱住刘珍年的腰，死死地箍住，箍得自己脸都红了。“军座！军座息怒！李团长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啊！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留他一条命戴罪立功吧！”
刘珍年挣扎了几下，没挣脱。金参谋的胳膊像两道铁箍，箍得他腰都快断了。他又挣扎了几下，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枪口还指着李延年藏身的柱子。
“滚——！”刘珍年把枪往地上一摔，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别让老子再看见你——老子看见你就想吐——”
李延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去十几步靴子都甩掉了一只，捡起来边跑边穿，头都不敢回。
刘珍年站在台阶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好，但他的心情比粪坑还臭。他低头看了看地，地上有李延年逃跑时掉的一只破鞋，歪歪斜斜地躺在青砖上，像一条被踩死的咸鱼。他用脚尖把那只鞋踢了出去，踢得老远，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院墙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一世英名。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越念越觉得刺耳。他在胶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三万兵马，枪炮齐全，粮草充足，自认为是个有本事的人。结果呢？一个团让冯诺的两个连打残了。两千人打三百人，死了将近一半，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这事儿传出去，他还怎么在军界混？还怎么当这个胶东王？还怎么有脸面对自己的老部下？
“多好的机会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老天爷抱怨，“多好的机会啊……莱阳的那个师把张亚博的一团牵制在了栖霞西边，李立的第三团远在海阳，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刘文杰的二团主力分散在桃村周围，只要拿下垭口，就是长驱直入，直捣栖霞城，活捉冯诺那个小王八蛋——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刘珍年一连说了三个“他妈的”，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响亮，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愤怒，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无奈。
他转身回到指挥部，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凳子，凳子在地上翻了两翻，砸在墙角，断了一条腿。他又推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茶水溅了一地，浸湿了地图，洇开了大片大片的水渍。他把墙上的地图扯下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撕成八半，碎片落了一地，像一场黑色的雪。
金参谋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低了。
刘珍年发完了疯，停下手，站在满地狼藉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头发散了，领口歪了，袖子卷到了肘部，整个人像一头刚从斗兽场里走出来的困兽，浑身是伤，满身疲惫。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桌面上已经空空荡荡了，茶杯碎了，地图撕了，文件飞了一地。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电报稿纸，铺在最底下那层还算平整的桌面上，拿起笔，蘸了墨。
金参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军座，您这是……”
“告状！”刘珍年把笔往桌上一顿，墨汁溅出来几点，落在稿纸上，像几滴黑色的眼泪，“告到军政部！告到何部长那里！告诉中央——你们再不管，老子就投降了！老子带着第十七军，投冯诺去！”
金参谋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投冯诺？军座这是气糊涂了吧？
“军座，您冷静一下……”
“冷静？我冷静个屁！”刘珍年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游走，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意思很明白——“冯诺第一师兵力已逾两万，装备全美械，新兵训练二十一天即出营，战斗力惊人。今其部已占栖霞、海阳，下一步必是莱阳、福山，兵锋直指烟台。若中央再不干预，胶东恐非我所有，山东恐非中央所有。卑职兵微将寡，实难抵挡。如中央坐视不理，卑职唯有率部投诚，以保全军上下性命。”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刘珍年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狠狠地把那几个字写完——“率部投诚”。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发！加急！”
金参谋接过电报稿，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想说“军座您再考虑考虑”，但看到刘珍年那张铁青的脸，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电讯室。
与此同时，济南。
陈调元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满屋子都是烟雾，呛得他自己直咳嗽。刘珍年在桃村打败仗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不是刘珍年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的侦察兵报回来的。两千人打三百人，打成了八百人，两门炮全丢了，机枪丢了一大半。
陈调元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烟。他不是替刘珍年愁，是替自己愁。刘珍年好歹还能打一打，虽然打输了，但至少试探出了冯诺的底——火力猛，训练精，指挥官不蠢。自己的部队呢？跟刘珍年半斤八两。刘珍年打不过的，他陈调元也打不过。冯诺要是真把矛头指向济南，他拿什么挡？
他把烟叼在嘴角，拿起笔，开始起草电报。措辞和刘珍年差不多，意思也一样——“中央若再不干预，鲁东危矣，山东危矣。卑职兵力不济，装备不敌，实难支撑。望中央速派援军，或将冯部调离。否则，卑职唯有力竭而降，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他把电报稿看了一遍，觉得“力竭而降”四个字写得不错，既表达了无奈，又给自己留了体面。然后把电报稿递给秘书：“发，加急。”
两份电报，一前一后，像两颗烫手山芋，从烟台和济南同时出发，在电波中穿过半个龙国，落在了金陵军政部的案头。
何部长正在吃午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刚送到嘴边，秘书敲门进来了。
“部长，刘珍年急电。”
何部长把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接过电报。眼睛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把电报扔在桌上，继续吃饭。第二口还没咽下去，秘书又敲门了。
“部长，陈调元急电。”
何部长放下筷子，接过电报，看完，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一起。刘珍年说“率部投诚”，陈调元说“力竭而降”，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气笑的。
“这两个王八蛋，”何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打仗的时候不见他们这么积极，告状的时候倒是一封接一封。打不过就投？投降还投出理来了？我中央军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接话。
何部长拿起筷子，又放下了。没心情吃了。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中原大战在即，各方都在调兵遣将，他哪有闲工夫管山东的事？冯诺占了栖霞又占了海阳，地盘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县；兵力再多也多不过一万。刘珍年手里有三万人，陈调元手里有三万人，加在一起六万人，打不过一个冯诺？还告状？还有脸告状？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回电怎么写？
想了半天，只写了一句话：“知道了。你二人继续全权处理。”
“全权处理”——打不过就投降？那你们就投降好了。反正冯诺用的是“第一师”的番号，是中央军的番号，投给冯诺和投给中央有什么区别？何部长想到这里，觉得自己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算了，不管了。
他把电报稿递给秘书：“发。”
秘书接过电报，犹豫了一下：“部长，刘珍年说冯诺有两万人……”
“他说的你也信？”何部长翻了个白眼，“他要是有两万人，早就打到烟台了，还跟你在这儿磨叽？”
秘书不敢再多嘴，拿着电报稿出去了。
何部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这青菜有点咸。他端起蛋花汤喝了一口，更咸了。他把汤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
冯诺，冯诺——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先是买美械，然后是占栖霞，然后是占海阳，然后是打残刘珍年一个团。动作越来越快，胃口越来越大。如果刘珍年说的是真的，两万人，全美械，那就不是小问题了。
但他不信。一个月前冯诺才一千人，哪来的两万人？刘珍年那个蠢蛋，自己打败仗了就把敌人的人数往高了报，好给自己找台阶下。
何部长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擦了擦嘴，起身去看地图了。
山东胶东，栖霞、海阳两个小点，夹在烟台和青岛之间，不起眼，不碍事。就让它先在那儿待着吧，等中原大战打完了，腾出手来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拉拢张学良。
何部长的手指从山东滑到了东北，在那个大大的“张”字上点了点。
这才是大事。冯诺？小泥鳅翻不起大浪。随他去吧。
烟台指挥部里，刘珍年收到了回电。他看了一眼，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纸团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和那些被撕碎的地图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哪。
“全权处理——我要是能全权处理，还用得着告状？”刘珍年骂骂咧咧地坐到椅子上，椅子的扶手被他拍得啪啪响，“中央那帮大老爷，坐在南京城里吹着空调，喝着龙井，批着文件，哪知道老子的苦！”
他骂着骂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了什么——李延年那个蠢货，还在禁闭室里关着呢。
“金参谋，把李延年放出来。”
金参谋一愣：“军座，您不毙他了？”
“毙了他，谁给我带兵？”刘珍年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得像跑了八百里的老马，“让他去训练新兵，把把那些从冯诺那边跑回来的兵油子编成一个团，让他带。他要是再打输了，老子连他的皮一块扒。”
金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刘珍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把云彩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棵老槐树，老了，不中用了，连一个刚冒出来的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冯诺……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定风波·告状
两千兵马去还回，八百残兵面带灰。军座气笑招手唤，来看，蠢才能把命来催。
告状加急连电发，说罢，再投冯诺莫相违。何部南京翻白眼，盘算，中原未定且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