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珍年把金参谋送来的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他牙根发痒,每一遍都看得他拳头捏得嘎巴响,每一遍都看得他想把报告撕了扔进痰盂里。七天,从李立带兵进海阳,到海阳彻底平定,满打满算,七天。海阳那帮人,那帮他经营了多年、拉拢了多年、喂了多少好处的人,七天就服了。
“七天。”刘珍年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铁,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那群人就服了。老子占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两面三刀,今天跟老子笑,明天跟陈调元笑,后天跟日本人笑,笑得老子心里发毛。李立那个王八蛋,七天就给他们收拾服帖了?”
金参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表情佛系得像一尊入定的老僧。他见多了,习惯了,麻木了。从冯诺冒出到现在,哪一件事不是让他和刘珍年目瞪口呆的?起初是一个连灭土匪,后来是一个营打黑虎山,再后来是一个团占海阳,现在是一个整编师七天平定一个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味在舌尖化开,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金参谋把茶杯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没有办法,十八门炮对着轰,搁谁谁不服帖的。”
刘珍年沉默了。十八门炮,不是十八门迫击炮,不是十八门步兵炮,是十八门七五毫米野战炮,齐射的威力能把一条街炸成废墟。他想起海阳所的那个码头的废墟,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那些跪在地上缴械的民团团员。别说海阳那些民团了,就是他的十七军,面对十八门七五炮的齐射,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不行啊。”刘珍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嗒地敲,节奏急促,像一挺正在扫射的轻机枪,“李立在海阳已经征兵一万了,现在还在征兵。他们要征多少?”
金参谋翻开手里的小本子,目光扫过那行被他看过好几遍的数字,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一万二到一万五。”
刘珍年的手指停了。那个数字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一万五,加上冯诺原来的七千五,两万两千五。两万两千五,快赶上他的十七军了。他刘珍年经营了这么多年,才攒下三万人马,冯诺来了不到半年,就快撵上他了。再过半年呢?再过一年呢?刘珍年不敢想。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终于决定做最后一搏。他看着金参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咱们能打赢吗?偷袭他们一下子。集中所有兵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不是分散了吗?不是在海阳征兵吗?不是忙着搞什么流动法庭吗?趁他们不注意,跟他干一下子,给冯诺来个狠的。”
金参谋的表情变了。那尊入定的老僧忽然从蒲团上弹了起来,脸上的佛系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惊愕。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就差没伸手去探刘珍年的额头有没有发烧了。
“军座,冷静啊!”金参谋的声音急促了几分,语速快了,音调高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这是在救你的命”的急切,“咱们的兵力分散在胶东各县,今天能凑出来的不到一半。冯诺不一样,他的七千五百人是整建制握在手里的,卡车一发动,半天之内就能从栖霞开到任何一个地方。咱们的兵还在路上走着,人家的兵已经到了,这仗怎么打?再说装备,一零五重炮,十八门!不是两门,不是三门,是十八门!他要是真翻脸,不用步兵,光用炮就能把咱们的指挥部炸平!”
刘珍年的嘴角抽了一下。
金参谋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手里的小本子翻得哗哗作响:“七五炮,三个团,五十多门!重机枪,八十多挺!迫击炮多得数不清!咱们有什么?咱们的炮加在一起还没他一个团多!咱们的机枪还他娘的有的是清末留下来的老古董,打几下就卡壳!军座,您这是去偷袭,还是去送死?”
刘珍年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金参谋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把声音压了回来。他不想再说了,再说下去就成唱衰了。他说的是事实,但这些事实刘珍年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
“那怎么办?”拳头砸在桌面上,桌面跳了一跳,茶杯盖叮当响了一声,“就让那个姓冯的这么无法无天?他今天占了海阳,明天就会盯着莱阳,后天就会伸手摸蓬莱。等他占了蓬莱,咱们就被分割成两半了,南边一块,北边一块,中间隔着冯诺的地盘,兵不能调,粮不能运,电报还得绕道走——到时候怎么办?等他来收尸?”
金参谋的眉毛跳了一下。蓬莱,他心里默念了这个地名,后背有点发凉。刘珍年说得对,冯诺下一步不是莱阳就是蓬莱。栖霞在中间,海阳在南边,如果再占了蓬莱,刘珍年的十七军就被切成两半——烟台、福山、牟平在北边,莱阳、即墨在南边。南北不能相顾,东西不能呼应,到时候冯诺想打哪就打哪,想吃哪块就吃哪块。
金参谋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犹豫。
“军座,我们应该关心的是莱阳的那个师。莱阳是咱们的屏障,莱阳丢了,海阳就连成一片了。而且——”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如果冯诺占了蓬莱,我们就被分割成两半了。”
刘珍年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金参谋以为他睡着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和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跟谁打招呼。
然后刘珍年坐直了,眼睛睁开,目光里的犹豫和恐惧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不动手,我们就被冯诺慢慢勒死了。今天丢一个县,明天丢一个县,后天连烟台都保不住。与其被慢慢勒死,不如拼一把,成败在此一举。”
金参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刘珍年摆了摆手,不让他说。
“不能打全面战争,但可以打局部战争。吃掉他一个团,至少能让他老实几个月。”
大维参谋的脑子转了起来,把十七军的家底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把冯诺的部署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把双方的实力对比翻来覆去地算了一遍。冯诺三个团的兵力分布是这样的:张亚博的第一团在栖霞,那是冯诺的老巢,兵力最强,装备最好,打他等于打冯诺的脸,不好打。李立的第三团在海阳,刚拿下来,立足未稳,但李立那个人他了解,稳重,谨慎,不给你偷袭的机会。刘文杰的第二团驻扎在栖霞东部,靠近牟平和福山,距离刘珍年的地盘最近,孤悬在外,周围的友军支援需要时间。
刘珍年开口了:“就打刘文杰那个团。两千五百人,没有重炮,没有卡车——他们有卡车,但刘文杰那个团以步兵为主。出动一个整编师打他一个团,五倍兵力,速战速决,不等冯诺反应过来就把刘文杰吃掉了。”
金参谋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说得好像有道理,五倍兵力,速战速决。但刘文杰那个人,不是吃素的。刘文杰的团两千五百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海阳那些民团,不是黑虎山的那些土匪。刘文杰本人,更不是吃素的。他犹豫了片刻,知道拦不住刘珍年,拦也拦了,劝也劝了,再拦就是找不痛快了。军座不是不想听劝,是已经决定了。
“那……打哪里?怎么打?”
刘珍年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他的手指在栖霞东部的几个乡镇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叫“桃村”的地方。手指定住,不偏不倚地按在那个圆点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钉一颗钉子。
“桃村。刘文杰的团部就在桃村。打掉他的团部,他的团就乱了。群龙无首,两千五百人就是一盘散沙。”
金参谋看着地图,目光顺着桃村的位置往四周看了看。北边是福山,刘珍年的地盘;东边是牟平,也是刘珍年的地盘;西边是栖霞,冯诺的老巢;南边是海阳,李立的第三团。桃村就像一颗楔子,钉在刘珍年的地盘和冯诺的地盘之间,不拔掉这颗钉子,他睡不着觉。
电报发出去,命令一道道地下。驻福山的第四旅、驻牟平的第五旅、驻烟台的独立团、炮兵团——各部开始集结,向桃村方向运动。士兵们从营房里被拉出来,从驻地开拔,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
卡车不够,火车没有,只能靠两条腿。好在他事先下了令,走得早。从福山到桃村,六十里地,急行军也得走一天一夜。
夜深了,刘珍年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金参谋站在门口,看着刘珍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军座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是那种被形势逼到墙角、不得不放手一搏的苍老。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但是没有说出来。他希望刘珍年是对的,希望偷袭能成功,希望刘文杰的那个团真的能被吃掉。但他心里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会那么顺利的,冯诺不会让你得逞的。
那个声音很小,但很顽固,挥之不去。
夜深了,刘珍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不安的、像血一样的暗红色。远处的栖霞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刘珍年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两万两千五百个人,有两万多条枪,有几十门炮,有数百辆卡车,还有一个叫冯诺的年轻人,躺在摇椅上,盖着毛毯,闭着眼睛,正在等他的下一步。
他不知道的是,冯诺根本没在等。他在睡觉,睡得正香,鼾声如雷,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如梦令·夜谋
刘帅深宵不寐,金参谋心已碎。
欲袭桃村营,五倍兵力能怎样。
且退,且退,炮火无情难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