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劳恩从栖霞回来的时候,屁股后面跟着两个士兵,说是“护送”,其实就是看着他把钱存进银行,再看着他打电话下单,盯着他别跑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坐在马车里,枪不离手,眼不离人,把布劳恩夹在中间,像夹一块三明治里的火腿。布劳恩倒也不介意——怀里揣着将近三百万美金的汇票,比揣着个炸弹还烫,有人护着,心里踏实。
青岛,花旗银行。
布劳恩走进银行大门的时候,西装革履,领带笔挺,头发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从栖霞一路保持到了青岛,嘴角都酸了,但他不敢放下来——怕万一笑容一没,那两个士兵以为他要跑,一枪托砸过来,那就不是脸酸的问题了。
两个士兵跟在后面,一人扛着一个大木箱,沉甸甸的,走一步,木箱在肩上颠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声。银行大厅里的客户们纷纷侧目,以为是来存金条的,有几个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贵宾室里,银行经理道格正在喝咖啡。道格五十来岁,秃顶,大鼻子,肚子圆滚滚的,把西装扣子撑得紧绷绷的,像一只随时会崩开的皮球。他和布劳恩是老朋友了,或者说老客户了——布劳恩的洋行在花旗银行开了户头,存了不少钱,道格从中拿了不少佣金,两人算是互利互惠。
道格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布劳恩走进来,正要站起来握手,忽然看见后面两个士兵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地毯都被砸出一个坑。道格的笑容凝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做银行经理的,什么场面没见过?带枪进银行的多了,但带着枪和木箱进贵宾室的,还真不多见。
“我的朋友——”道格站起来,张开双臂,跟布劳恩来了一个热情的美式拥抱,拍着他的后背,拍得邦邦响,“你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布劳恩也不说话,笑眯眯地示意士兵打开木箱。
箱子撬开了。美金,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在贵宾室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两个木箱,满满当当,全是美金。道格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下巴差点砸在皮鞋上,咖啡杯从手里滑落,要不是布劳恩眼疾手快接住了,这位银行经理的裤裆就得烫熟。
“哦——我的上帝!”道格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歌剧演员才有的夸张和激情,“290万美金!足足290万美金!布劳恩,我的朋友,你是要买下华尔街吗?”
布劳恩在贵宾室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不紧不慢地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他的表情淡定得像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好像那两箱美金不是他的,好像他刚才不是从枪口下逃出来的,好像他这辈子存过无数次这样的巨款——其实他这辈子最大的存款也没超过二十万美金。但面子不能丢,尤其是在道格面前。
“哦,道格先生,”布劳恩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刚才被绑架了。”
道格的笑容僵住了。“绑架”两个字从布劳恩嘴里说出来,跟说“我去买菜”一样平淡。道格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布劳恩——西装完好,领带平整,头发没乱,脸上没伤,不像是被绑架过的样子。
“十几把春田步枪,顶着我的脑袋。”布劳恩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在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嘴里“砰砰砰”地学了几声枪响,“但是我根本不怕。”
道格更懵了。不怕?十几把枪顶着脑袋不怕?你这是被绑架还是去赴宴?
布劳恩看出了道格的疑惑,笑了笑,把雪茄叼在嘴角,开始了他那套添油加醋的说书。“在我精明的头脑——还有那过人的胆识的运作下,那位慷慨的冯诺长官——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师长冯诺先生——十分的器重我,便将这个290万美金的生意,全权委托给了我。”
他说“全权委托”四个字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像一个刚被国王封了爵位的骑士。道格张着嘴,那嘴巴就没合上过。他知道布劳恩这个人,爱吹牛,爱占小便宜,爱往自己脸上贴金——但290万美金不是小数目,编也编不出来。
道格拿起一沓美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是真的,不是假钞。他又拿起一沓,看了看,还是真的。他又拿起一沓——算了不用看了,这么多钱,假的也不敢存银行。
“哦,布劳恩,你真的太幸运了。”道格把美金放回箱子里,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羡慕,又从羡慕变成了谄媚——有这么一个大客户,他道格的奖金起码能翻两番。“啊,对了,”道格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那批保护你的士兵——”
布劳恩的心提了一下,以为道格要说什么不好的话。
“我刚才在门口差点认错了,”道格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那身军装,那枪,春田步枪,钢盔,皮靴——跟我们国家的士兵一模一样,标准的美军制式装备。”
布劳恩咧开了嘴,笑得像一朵盛开的食人花。他知道那批装备是美军制式的,但没想到连道格这个美国人都看不出差别。“那是当然,”布劳恩掸了掸雪茄灰,下巴抬得更高了,“冯长官的部队,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跟中央军不是一个路数,那是——美械师。”
“美械师”三个字从布劳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味道,好像那支部队是他带的一样。道格连连点头,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不能找机会跟这位“冯长官”搭上线?美械师,290万美金,这哪是客户,这简直是财神爷。
布劳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好了,道格,我现在要去下单了。500辆道奇卡车,6000万发子弹。卡车要一个月交货,路上都要走二十天,我得赶紧联系国内了。”他作势要走,道格连忙站起来送客,一边送一边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容,像一只看见了鱼干的橘猫。
“布劳恩,我的朋友,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美金到了,随时可以转账。汇款、信用证、汇票——什么都可以。”
布劳恩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贵宾室。道格目送他离开,又低头看了看那两箱美金——在灯下绿油油地发光,像两颗巨大的绿宝石。他深吸一口气,叫来柜员,用颤抖的声音说了四个字:“清点,入库。”
布劳恩回到洋行,立刻给美国的朋友打电话。电话是长途,接线员转了好几手,从青岛到上海,从上海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底特律,中间断了好几次,布劳恩在电话那头喊得嗓子都哑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公鸡。
“道奇!我要500辆道奇!1.5吨载重!全新的!一个月内发货!全款!全款!”他的语气急切得像在催命,又带着一种“我有钱我怕谁”的嚣张。
电话那头,他的朋友杰克正在吃早餐,面包片噎在喉咙里,差点没被呛死。五百辆道奇?全款?一个月?他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布劳恩,你是不是喝多了?五百辆道奇?你开运输公司了?”
“别废话!你就说有没有!”
“有有有,库房里堆着呢。经济萧条,没人买。五百辆,你要的话,我给你打包价——”
“多少?”
杰克报了一个数字,比正常批发价还低了一成。布劳恩听了,心里乐开了花,但嘴上还是骂骂咧咧:“太贵了!再便宜点!你知道我被绑架了吗?我被十几把枪顶着脑袋谈下来的生意!你不多给我便宜点,对得起我吗?”
杰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他在努力理解“被绑架谈生意”和“买卡车便宜点”之间的逻辑关系。想了半天,没想通。但他知道布劳恩这个人,不占便宜就不叫布劳恩——“行行行,再便宜半成。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得倒贴了。”
“成交!”布劳恩的声音像一把刀,咔嚓一下切断了纠缠。
杰克又补了一句:“对了,工厂说买这么多,送两辆。”
布劳恩差点没把电话线扯断。“两辆?五百辆送两辆?你们道奇公司也太抠门了吧?买五百送两辆,千分之四的赠品?我买一百块钱的菜,人家还送我两根葱呢!”
杰克无奈地说:“这是工厂的政策,我也没办法。要不我帮你多要点配件?轮胎、机油、扳手、千斤顶——这些可以多送点。”
布劳恩想了想,配件也是钱,不要白不要。“行吧行吧,配件多送点。还有,第一批车什么时候能到?”
“二十天到三十天。海运,从西海岸到青岛,快不了。”
“二十天!你说二十天!我记下了!晚了扣钱!”
杰克在电话那头翻了白眼——他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客户。但五百辆的大单,翻白眼也得接着。
挂了卡车的电话,布劳恩又打给了几家公司,都是做弹药的大厂。他没有找小工厂,小工厂产能不够,质量没保障,万一哪批子弹出了问题,冯诺的枪炸了膛——他自己的脑袋也得跟着炸。电话那头,几家大公司的销售经理抢着报价,像一群争食的锦鲤,嘴巴张得快,电话线都在发烫。
“0.025美分一颗!”“0.022!”“0.02!不能再低了!”“我0.019!”“滚,你工厂都快倒闭了还0.019,你拿什么生产?”
听着电话那头乒乒乓乓地吵,布劳恩得心里美极了。十二个月的长期订单,六千万发子弹,对大公司来说也是一块肥肉。最后,一家老牌弹药厂以每颗0.02美金的价格拿下了订单。厂长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保证:“每个月准时发货!一颗都不会少!少一颗,我自己坐船给您送来!”
布劳恩放下电话,长长地出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雪茄,望着天花板,开始算账。卡车:500辆,成本加运费,平均每辆约1500美金,花了75万;卖给冯诺2200一辆,500辆就是110万,毛利35万。子弹:每颗成本0.02正好收支平衡?不对,他卖给冯诺是0.03,每颗赚0.01,六千万颗就是60万。加上卡车的35万,总共毛利95万。减去运费、关税、打点、请客吃饭、给杰克的分成——大概还剩70万左右。净利润。
70万美金。
布劳恩深吸一口烟,把烟圈吐成一个个圆环,看着它们慢慢升腾,慢慢飘散,慢慢融化在洋行的空气中。他突然想起道格那句话——“你是要买下华尔街吗?”他笑了笑,买不下华尔街,但能在青岛再开三家分号。
那两个负责“护送”他的士兵还在洋行门口站着,一左一右,枪杵在地上,目不斜视。布劳恩看了他们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两包好烟,走到门口,递给二人。
“兄弟,辛苦了。抽根烟?”
两个士兵同时看了他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同时说了两个字:“不抽。”
布劳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笑了笑,把烟揣回口袋。他忽然觉得,这个冯长官不光有钱有枪,带兵也带得好,不是一般的好。能在一天之内把一个县城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在半个月之内训练出几千号能打仗的兵,能在三个月之内把栖霞的土匪连根拔起——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布劳恩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把那份冯诺签的合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折好,锁进了保险柜里。
这笔生意,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值的一笔。
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是因为他抱住了一条大腿。一条能让他在这乱世里过得安安稳稳、舒舒服服、还能赚得盆满钵满的大腿。他想了想,又给美国打了个电话——他想买一台最新的福特V8轿车,黑色,皮质座椅,带收音机的。不是为了开,是为了下次去栖霞的时候,让冯诺看看,他布劳恩也是个有品位的人。
电话接通了,接线员问他找谁。他说:“找杰克,告诉他,我要买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福特V8,黑色的。不是我自己开,是送人的。”
送谁的?他没说。但电话那头,杰克已经懒得问了。反正布劳恩这个人,干啥都不稀奇。
七律·布劳恩买办
麻袋归来面不惊,存银百万踏风行。
将军挥霍如流水,买办吹嘘似弄筝。
五百卡车添两辆,六千万弹讨三成。
可怜道格瞪双眼,洋行账上又新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