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躺在摇椅上，已经躺了整整三天。
不是养伤，不是生病，就是纯粹的、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懒。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翻个身都嫌费劲，把“生无可恋”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摇椅吱呀吱呀地响，声音不大，但频率稳定，像一台老掉牙的节拍器，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响得指挥部里的人耳朵都起了茧子。
牛大力端茶倒水，进进出出，每次经过摇椅旁边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师长的清梦——虽然冯诺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但睁着眼睛发呆也是清梦的一种。张亚博站在门口，腰杆笔直，目光如炬，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瞟冯诺，心里琢磨：师长这是在想什么大计？还是在酝酿什么大招？还是在等什么消息？他不敢问，问了也白问，冯诺十有八九会回他一句“别吵，我在思考人生”。
其实冯诺什么都没想。脑子空空荡荡，比被土匪抢过的村子还干净。
院子里，骡子在吃精料。
那头骡子，从青岛一路驮着冯诺走到栖霞的那头骡子，如今已经彻底脱胎换骨。毛色油亮，肚大腰圆，四蹄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尊小型的肉山。它吃的精料比战马都好——豆饼、麦麸、玉米面，拌上鸡蛋清，隔三差五还有胡萝卜。牛大力每次喂它都要唠叨几句：“你比老子吃得好多了，老子还没吃上鸡蛋呢。”骡子不理他，埋头猛吃，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身上的肥膘一层叠一层，走路都带颤的。
冯诺瞥了一眼那头骡子，心想：自己如果再这么躺下去，迟早跟这骡子一个体型。他想翻身，没翻动——毛毯缠住了腿。他挣扎了一下，毛毯裹得更紧了。
算了，不翻了。
他又开始想正事。
兵工厂。自己建一个兵工厂，造枪造炮造子弹，自给自足，不求人。图纸他有，系统虽然不给成品，但刷新的图纸够他开一个军工厂的。设备可以从美国买，原料可以从国外进，技术人员——先不管，先把厂子搭起来。
但问题来了。建了兵工厂，鬼子来了怎么办？八年抗战——不对，现在才1930年，距离卢沟桥事变还有七年。七年后，小鬼子打过来，他的兵工厂放在栖霞，那就是个活靶子。日本人不是张大猛，不是李魁五，不是随便几门炮就能吓跑的乌合之众。他们有飞机，有大炮，有坦克，有航母。他这点家底，不够人家一波轰炸的。
就算鬼子不来，其他军阀惦记呢？刘珍年现在跟他称兄道弟，那是打不过。等哪天来了个更狠的，带着几万人马，把他的兵工厂连锅端了，他找谁哭去？
冯诺猛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那个动作的幅度之大，速度之快，把旁边的牛大力吓得茶碗都掉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张亚博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刘文杰从沙盘前转过身来，李立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所有人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敌军来袭？兵变？地震？
冯诺站在摇椅旁边，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指挥部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再撞，再弹，像一颗被扔进空房间里的乒乓球，弹得满屋都是。张亚博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但眉头皱得更紧了。刘文杰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无奈”。李立缩回了脑袋，默默地退了出去——他见过冯诺发疯，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假装没看见。
牛大力蹲在地上捡茶碗碎片，一边捡一边偷偷看冯诺，心想：师长是不是躺太久了，脑子躺坏了？
冯诺笑够了，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从“癫狂”切换到了“正经”，速度之快比川剧变脸还离谱。他伸出手，指着门外，手指稳得像一把刺刀。
“刘文杰，去，把那个布劳恩再给我找过来。”
刘文杰脚跟一并，转身就走。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做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师长发话了，去执行就是了。而且他也看出来了，冯诺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无所谓，是一种“老子要干一票大的”的狠劲儿。
电报从栖霞发到了青岛。
布劳恩正在洋行里喝着咖啡，看着账本，盘算着那七十万美金的利润怎么花。他已经看好了一栋小洋楼，就在青岛八大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还在考虑要不要买一艘游艇，虽然他不会开，但可以雇人开。他还在想——电报就来了。
接线员把电报内容念给他听：“冯长官召见，速来。”
布劳恩放下咖啡杯，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比冯诺还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人准备礼物。上次空手去的，虽然没被为难，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次他学乖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龙国人的“人情世故”早就门儿清。带礼物不一定管用，但不带礼物一定不管用。
一卡车的礼物，满满当当。
福特牌卡车，就是他上次帮冯诺订购的那批道奇还没到货，这是他自己的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罐头、香烟、洋酒、咖啡、巧克力、奶粉、毛呢大衣、皮鞋、手表、留声机、唱片、照相机、胶卷——还有一箱威士忌，据说是苏格兰纯进口的，年份不错。他还特意给骡子买了一袋进口燕麦，虽然他觉得一头骡子吃燕麦有点糟蹋，但冯诺的骡子不是普通的骡子，那是跟冯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革命骡，待遇不能差。
布劳恩坐在副驾驶上，西装革履，头发抹了发蜡，苍蝇站上去都打滑。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精雕细琢的木盒子，里面装着一块金表，百达翡丽的，是他花了三千美金从拍卖会上拍来的。不是自己戴，是送给冯诺的。
马车换成汽车，速度快了一倍。布劳恩到栖霞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一路小跑进指挥部，身后跟着两个搬运工，抬着沉甸甸的大箱子。他一进门口，腰就弯了下去，弯成了一个标准的直角，脸上的笑容从进门之前就开始预热，进了门已经沸腾了。
“冯长官！”布劳恩的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谄媚的笑容比春天的太阳还灿烂，“您有什么吩咐？我一收到电报就赶来了，一分钟都没耽误。您看，我还带了点小礼物，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冯诺还在摇椅上晃悠。
他听见布劳恩的声音，没有起来，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摇椅继续吱呀吱呀，节奏不变，频率不变，像一台精确的节拍器。布劳恩弯着腰等了半天，脸上笑容都快僵了，冯诺才慢悠悠地把头偏过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布劳恩。”
“在！”布劳恩的腰又弯了半寸。
“在美国投产或者兼并一个五金工厂，要多少钱？”
布劳恩愣了一下。不是被问题难住了，是被问题的跨度吓到了——上次买卡车买子弹，这次直接买工厂了？这位冯长官的胃口，比他自己长得还快。但他反应快，脑子转得更快，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就来了。
“冯长官，现在的五金工厂，经济大萧条之前，小型的要二十万美金左右。”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现在——四五万美金就能拿下来，跟白捡一样。工人不要工资，厂房不要租金，机器卖不出价钱，老板跳楼的跳楼，跑路的跑路，您这时候进场，那是抄底，抄大底。”
冯诺的眼皮又抬了一下，这次没合上。
“大一点的？上百人的？能冲压、切削、热处理的？”
布劳恩的脑子转得更快了。“那种看情况。有负债的，可能免费就能拿到，但您得承担债务，说不定是个无底洞。没有负债的，五十万美金也就差不多了。再大的——像能造汽车零件的那种，得一两百万。不过您要是只想造小玩意儿，几十万足够了。”
冯诺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不是慢慢坐，是弹射式——腰腹发力，后背离椅，双脚落地，一气呵成。布劳恩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稳住。
“石油公司和钢铁厂呢？”冯诺站在布劳恩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铁砧上。
布劳恩咽了口唾沫。这位爷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石油公司——再怎么落魄，也得几百万美金。还得看您要什么规模的。钢铁厂更贵，完整的、从矿石到钢材的，没有五百万美金下不来。这还是赶上大萧条了，搁以前，上千万都不一定够。”
冯诺听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那种笑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眯起的、胸有成竹的笑。他背着手，在指挥部里慢慢踱了两步，张亚博和刘文杰的目光跟着他的步伐移动，像两台跟踪雷达。
“很好。”冯诺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朝布劳恩。
“我在给你一百五十万美金。你去给我买下一批五金工厂。”
布劳恩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合上。一百五十万，加上之前的定金，前前后后快五百万美金了。这位冯长官，怕不是开银行的吧？不对，开银行也没这么阔气。
冯诺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一卷图纸——牛皮纸的，卷得整整齐齐，用红绸带扎着。他解开绸带，把图纸铺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一把枪。
一把冯诺凭记忆画出来的枪。m3冲锋枪，点四五口径，和汤姆逊用一样的子弹。线条简陋，比例失调，有些地方还画错了，但大概的轮廓和结构都在。它不像一把枪——更像一根管子加一个铁盒子，加一根铁丝做的枪托，简陋得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零件拼凑的。
布劳恩凑过来，弯着腰，眯着眼，把那张图纸看了又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忍了三秒钟，没忍住。
“冯长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哄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孩子，“这个是什么？这个……也能叫枪吗？”
冯诺的眼神一冷。
那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刀子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那种冷——不见血，但能杀人。布劳恩的后背汗毛根根竖起，凉意从尾椎骨一直蹿到天灵盖，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下巴差点砸在地板上。
“我设计的，怎么了？”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个钉子，钉进布劳恩的耳朵里，疼得他直哆嗦。
布劳恩的脸从“谄媚”切换到了“崇拜”，速度之快堪比闪电。他连连点头，伸手在那张图纸上方虚虚地比划着，嘴里蹦出一个词：“新奇——非常新奇！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简约而不简单的设计！”
“简约”这个词用得很妙，既没夸好看，也没说难看，就是简约。
冯诺收回那道杀人的目光，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开始画大饼——不对，开始算成本。
“这个冲锋枪，成本大概只有十美金。”他伸出一根手指，“当然，这是在大萧条的情况下。就算没有大萧条，成本也不过二十美金。”
布劳恩的眼珠子差点飞出来。十美金？一把冲锋枪？汤姆逊冲锋枪现在的造价是两百多美金一挺，就算大萧条便宜了，也得一百多。十美金是什么概念？买一把手枪都不够。
冯诺俯身上前，脸凑到布劳恩面前，近到布劳恩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惊恐的倒影。
“你要做的，就是按照图纸，在美国生产零件。”冯诺的手指在图纸上点来点去，“冲压件、切削件、弹簧、枪管——按照五金配件的名义生产。分开生产，这家厂做机匣，那家厂做枪管，另一家厂做弹匣。谁也不知道这些零件拼在一起是一把冲锋枪。然后，零件运到栖霞，我们自己组装。”
布劳恩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他想说“这操作也太野了”，但没敢说出口，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哦”。
冯诺退后一步，双手叉腰，下巴微抬。“懂？”
“明白！”布劳恩的声音大得像在宣誓，“冯长官，您这个思路——妙啊！天马行空！匠心独运！”他竖起大拇指，拇指在空气中颤悠，“分开生产，谁也不知道。到了栖霞再组装，既省了运费，又避了关税，还能防着别人窃取技术——高！实在是高！”
布劳恩拍马屁的功力，比他做生意还强。
“要不要优化一下细节？”布劳恩凑过来，指着图纸上的几处地方，“比如这个枪托，铁丝的是不是太单薄了？换成折叠的？还有这个机匣，冲压件的强度够不够？要不要加个加强筋？”
冯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伸出手，在布劳恩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拍得布劳恩浑身一颤。
“你自己出钱。”
布劳恩的笑容僵住了。他心里那句“我多嘴”还没有说完，冯诺已经转身走回了摇椅，一屁股坐下去，摇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像是在替布劳恩表达不满。毛毯拉到胸口，眼睛闭上，摇椅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分开生产，谁也想不到是冲锋枪。”冯诺的声音从摇椅的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布劳恩站在桌案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简陋的图纸，又抬头看看冯诺，再看看图纸，再看看冯诺。他深吸一口气，把图纸卷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硬纸筒里，塞进公文包。
一百五十万美金被装进了一个大木箱。还是上次那个规格，还是上次那个重量，还是上次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绿色。布劳恩看着那些美金，心里的小算盘哗啦哗啦地响——五金工厂，大萧条期间白菜价，买下来，生产零件，运到龙国，组装成枪。冯诺给他多少加工费？还没谈。但他不着急，先把工厂买下来，到时候加工费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又想到了那个问题：冯诺就不怕他拿了钱跑了？
布劳恩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一个班的士兵，全副武装，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领头的那个班长，腰间别着手枪，手里端着汤姆逊，钢盔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那眼神他在栖霞见过——杀过人，而且不在乎再多杀一个。
布劳恩咽了口唾沫，把那些金灿灿的念头压了下去。他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夹得紧紧的，生怕掉了。
“冯长官，”他朝摇椅的方向鞠了一躬，“我这就去办。您放心，一定办好。零件保证按时运到。质量保证没问题。价格保证公道。”
摇椅吱呀了一声，算是回应。
布劳恩转身，带着那一个班的士兵，走出了指挥部。福特卡车发动了，引擎轰轰地响，在栖霞城外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布劳恩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公文包，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五味杂陈。
一百五十万美金，买五金工厂，生产零件，运到龙国，组装成枪——这笔生意，比上一笔还大。
而且，冯诺手里还有一张他画的冲锋枪图纸。看着不咋样，但冯诺说行，那就行。不行也得行。
布劳恩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点上。烟雾在车窗外被风吹散，像他那些金灿灿的念头一样，散了就散了。
金陵，国民政府军政部，吴副部长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一份来自山东栖霞的密报被放在了他的桌案上，被一堆紧急公文压在最底下。他没有看到，也许永远不会看到。
七律·建厂
死狗般瘫摇椅长，肥骡精料赛军粮。
忽来一计仰天笑，惊煞三军满地慌。
图纸几张冲压件，美金百万买工厂。
布劳恩问能行否？冯诺横眉：我设计的，不行也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