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参谋连滚带爬地冲进十七军指挥部的时候,刘珍年正在喝茶。
龙井,明前的,金参谋上个月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刘珍年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早上不知怎么心情不错,翻出来泡了一壶,翠绿的茶叶在滚水里打着旋儿,茶香袅袅,沁人心脾。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正要往嘴边送——金参谋撞开了门,差点把门框撞散架。
“军座——军座——不好了——不好了——”金参谋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刑场上逃下来的死囚,脸白得跟宣纸似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连气都喘不匀了,“跑了——昨晚跑了八百多个——八百多啊——”
刘珍年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浅绿色的水渍。他坐在椅子上,表情难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深吸一口气,把茶杯端稳了,喝了一口,咽了,才开口。
“说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要杀人的狠劲儿。
金参谋咽了口唾沫,翻开手里的小本子,念的声音都在抖:“昨天夜里,从各部队一共跑了八百三十七个。张团长亲自带兵去堵,追出去几十里地,堵回来二百来个。剩下的六百多——已经跑进栖霞地界了,追不回来了。”
刘珍年听完,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嗒地点着,越点越快,越点越密,像一挺正在扫射的轻机枪,嗒嗒嗒嗒嗒嗒嗒——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茶汤洒了一大片,桌面上顿时汪洋一片。
“他妈的!”刘珍年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像一条快要决堤的大河,“给他们涨钱了!怎么还跑呢!一点义气都不讲了!老子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
金参谋被这通暴怒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在想——良心值几个钱?五块钱的买卖,谈什么良心。但他不敢说,只能低着头,等刘珍年发完火。
刘珍年发完了火,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像是连它都在承受不住刘珍年的怒火。
金参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军座,那些钱——没有发到大兵手里。”
刘珍年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上仿佛写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金参谋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咱们以前一个月发五块,士兵手里只能收到三块。中间的两块——被截流了。现在说要涨到八块,结果士兵手里还是三块。多出来的三块——”他没说下去,但刘珍年已经听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像是被冻住了,连空气都凝固了。刘珍年的脸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从黑变成白——白得像死人脸。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站了起来。
没有拍桌子,没有骂娘,没有摔茶杯。他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配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扣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警卫队——集合。”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渗人的冷。金参谋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才能撵上他的步子。他不敢问去哪,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今天,要见血了。不是土匪的血,不是敌人的血,是自己人的血。
刘珍年带着警卫队,直奔军需处。
军需处长姓庞,四十来岁,圆脸大耳,肚子大得像怀了六甲,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弥勒佛。他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嘴里叼着一根烟卷,吞云吐雾好不自在。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刘珍年黑着脸走进来,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珠子散了一地,骨碌碌地滚,滚到桌子底下、墙角边、门槛缝里,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军、军座——”庞处长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尖得像太监。
刘珍年没说话。他走到庞处长面前,拔出手枪,对准庞处长的眉心,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军需处的小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户纸都裂了。庞处长的身体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眉心一个血洞,圆圆的,边缘焦黑,血从洞里慢慢地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算盘珠子还在滚,好几粒滚到刘珍年脚边,他抬脚,踩碎了一颗,咔嚓一声。
“下一个。”刘珍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军需处的副处长、账房、粮秣官、被服官、军械官——一个个被从办公室里拖出来,跪在院子里。刘珍年一个一个地问,问一个毙一个,毙一个拖走一个,拖走一个再问下一个。院里枪声响了一个上午,砰砰砰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只是鞭炮是红色的,枪声是红的。
十七军军需处,当日上午,毙了十几个。其他没毙的,瘫在办公室里,腿软得站不起来。有的尿了裤子,有的吐了一地,有的抱着脑袋缩在桌子底下,像一群被堵了洞的老鼠。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警卫队的枪口对着门口,谁动谁先死。
刘珍年毙完了人,把枪插回枪套,拍了拍手,对金参谋说:“重新核算军饷。从下个月开始,不,从今天开始,所有军饷直接发到大兵手里。谁敢再截留一毛钱——”他没说下去,但金参谋明白,那条省略号的意思是“脑袋搬家”。
栖霞这边,那些从刘珍年部队跑过来的兵,刚踏进栖霞地界,就被刘文杰带人控制住了。
六百多人,黑压压一片,蹲在栖霞城外的空地上,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他们的军装破旧,有的没有扣子,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有的裤腿上全是补丁。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刚从饥荒里逃出来的难民。他们的枪也旧,汉阳造,老套筒,有的连枪栓都拉不动,有的准星歪了用铁丝绑着,有的枪托裂了用麻绳缠着。和第一师的装备一比,一个是天上的飞机,一个是地上的拖拉机,还是手扶的那种。
刘文杰骑马过来,大黑马停在六百多人面前,马蹄踩在地上,哒哒两声。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领,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这群“难民”。
“你们干什么的?”
他的声音不大,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腰间的配枪锃亮,皮靴擦得能照见人影,军装上一丝褶皱都没有,从头到脚干净利落,像是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蹲在地上的逃兵们抬起头,看见刘文杰那张脸,看见那身军装,看见那把枪,看见那匹马——眼睛里全是羡慕,有的还咽了口唾沫。这时候还知道咽唾沫,起码心不慌。
“长官——我们是来投靠冯长官的!”一个胆子大的兵站起来,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声音又急又脆,像在抢答。
“对对对!慕名而来!”旁边几个也跟着站起来,争先恐后地附和,有的还举起了手,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
刘文杰白了他们一眼。
慕名而来?慕的什么名?冯诺的名字,他们三天前还未必听过。慕的是钱,慕的是饭,慕的是那二十五块大洋和白面馒头。还“慕名”,慕名这两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一头牛在弹钢琴,不是不能弹,是弹了也白弹。
刘文杰心里那个厌烦,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不是看不起这些兵,是看不起他们的德行——一身的兵油子气。什么叫兵油子?上战场只想保命,冲锋躲在最后面,撤退跑在最前面,打仗不行,欺负老百姓在行;干活不行,偷奸耍滑在行;拼命不行,抢功劳在行。收了他们,第一师的风气就被污染了,像一滴墨水掉进了一碗清水,搅都搅不匀。
“等着。”刘文杰丢下两个字,骑马回了指挥部。
冯诺正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嚼得嘎嘣嘎嘣的。牛大力蹲在旁边给骡子梳毛,骡子舒服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刘文杰站在摇椅旁边,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冯诺嚼完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咽了,开口了。只有一句话,六个字,干净利落,像他枪毙张财主那天一样干脆。
“哪来的,送哪去。”
刘文杰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冯诺又叫住了他。
“等等。”
刘文杰回过头来。
冯诺想了想,说:“跟刘珍年说一声,他的人,他自己管好。再有下次,我就不送了。”
刘文杰又点了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当天下午,刘文杰亲自带队,把这六百多个逃兵押回了烟台。不是送,是押——一个连士兵押六百多个,枪口对着队伍,谁敢跑就毙谁。队伍走得慢,主要是那些逃兵的体力太差,走几步就喘,走一段就歇,比第一师的新兵还不如。
刘文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大衣披在肩上,身姿笔挺,目不斜视。春风吹着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像一尊移动的雕塑,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精神的。
后面的逃兵们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啥时候咱也能穿上那样的军装?”
“下辈子吧。”
“下辈子投胎,直接投到栖霞来。”
“你想得美。”
刘珍年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生闷气。毙了十几个军需官,气出了大半,但剩下的那半还在胸口堵着,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听说刘文杰来了,还把逃兵送回来了,他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快步迎了出去。
在十七军指挥部的大门口,刘珍年一把拉住了刘文杰的手,拉住就不撒了。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攥得刘文杰的手骨节都发白了。刘珍年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容不是装的,是真的感动——感动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老弟啊!”刘珍年的声音又响又亮,像在台上唱戏,“你可真是我的好老弟!咱俩就是亲兄弟!都是老刘家的好儿郎!”
刘文杰面无表情,但被刘珍年攥着的手悄悄往外抽了抽,没抽动。刘珍年攥得太紧了,像钳子似的,他怕使劲抽会把人带个趔趄,就放弃了,任由他攥着。
刘珍年上下打量着刘文杰,从头顶看到脚底,从脚底看到头顶,眼睛里全是满意,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淌:“老弟这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帅气逼人!都快赶上我了!”
金参谋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看刘珍年——快四十了,满脸褶子,肚子鼓得像揣了个西瓜。再看看刘文杰——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身姿笔挺,往那一站像一棵白杨树。金参谋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真不要脸。就您那张老脸,还不如我呢。我虽然也不好看,但至少比您年轻几岁。
当然,金参谋只是在心里吐槽,脸上一点没露出来。他不但没露出来,还适时地补了一句:“军座说得对,刘团长确实一表人才。”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刘文杰终于把手从刘珍年手里抽了出来,这次抽动的幅度大了一些,刘珍年也没再攥。他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被抓皱的袖口。
“刘军座,我们师长让我转告您——”
刘珍年竖起耳朵。
“人给您送回来了。请您管好自己的人,再有下次,我们就不送了。”
刘珍年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比川剧变脸还快。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连连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
“应该的应该的!冯师长说得对!是我没管好!我检讨!我整改!我保证——没有下次!”
他说完,一转身,朝身后的副官挥了挥手。
“去,取一万大洋来!”
副官愣了一下,没动。
“愣着干什么?去!一万大洋!现洋!马上!”
副官跑了。刘珍年又转过身来,笑容重新堆上脸,拉住刘文杰的手——这次刘文杰早有准备,手往后缩了半寸,但刘珍年动作更快,还是让他攥住了。
“老弟,这一万大洋,不是给你的——不不不,也是给你的——是给冯师长的!一点心意!一点心意!你们第一师刚成立,处处要用钱,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能袖手旁观!拿着!必须拿着!不收不行!”
刘文杰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被刘珍年一嗓子堵回去了:“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那一万大洋被装在一个大木箱里,沉甸甸的,两个士兵抬一箱,抬得满头大汗。银元在箱子里哗啦哗啦地响,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刘文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抬箱子的兵,再后面是刚刚送回来的六百多个逃兵。逃兵们的眼睛都直了,盯着那些箱子,嘴里流着口水,心里想着——一万大洋,够他们全军吃一个月的。
刘文杰面无表情,但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骑着马,走在回栖霞的路上,春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动着他的大衣下摆和帽檐上的一根线头。那根线头在风中一翘一翘的,像一只小虫子在跳舞。
一万大洋,不收都不行。这个刘珍年,还真是个妙人。金参谋送走了刘文杰,回到指挥部,看见刘珍年正站在窗边,望着栖霞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军座,您真给了一万?”金参谋问。
刘珍年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苍老的、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给不行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醒过来,“冯诺那个小瘪三,心狠手辣。今天他把人给我送回来,不给面子都不行,明天他要是翻脸,带着那七千五百人打过来,我拿什么挡?”
金参谋沉默了。
刘珍年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夕阳已经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远处传来归巢的乌鸦叫声,呱呱呱的,像是在嘲笑什么。
“一万大洋,”刘珍年喃喃自语,“买个平安吧。”
那一万大洋,当天夜里就被抬进了冯诺的指挥部。冯诺没有数,他让牛大力把箱子放在墙角,继续躺在摇椅上。摇椅吱呀吱呀地响,春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带着新兵营的口号声和教官们的骂街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曲。
冯诺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七千五百个兵,二十几天后就是七千五百杆枪。那些枪指着什么地方,只他自己说了算。他翻了个身,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窗外的春风吹着他的声音,把他的喃喃自语吹散在夜色里。
“一万大洋,还行。不算太抠。”
如梦令·刘珍送钱
昨夜兵逃如注,今早军长怒处。毙了十几人,还是留他不住。送去,送去,换来大洋无数。
刘帅拉手亲顾,一口一声兄父。夸罢又夸完,赠币万枚入库。休怒,休怒,破费买条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