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比炮弹飞得还快。
张大猛被毙了,李魁五被毙了,刘绍周光着屁股被毙了,乔志明会写诗也被毙了。三个土匪集团,连根拔起,一个不剩。流动法庭的马车跑遍了栖霞的每一道沟、每一道坎,县长孙世尧亲自坐堂,审一个毙一个,审两个毙一双。枪声从南响到北,从东响到西,响得老百姓从害怕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期待。
“今天又毙了几个?”“听说是四个。”“才四个?昨天毙了六个呢。”“那今天这效率不行啊。”“急什么,明天还有。”
流动征兵站跟着流动法庭走,法庭审到哪儿,征兵站就开在哪儿。老百姓一看——这当兵的管饭,管饱,管肉,管白面馒头,还发大洋。一个月二十五块,现发不拖欠,比种地强,比打工强,比在家窝着受土匪的气强一万倍。于是,栖霞地面上的青壮年,像听到了集结号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征兵站。有的步行,有的赶车,有的骑驴,有的连夜翻山越岭,有的天不亮就在村口等着。有的村子,一下子来了几十个,村长拦都拦不住。
“二娃子,你走了家里的地谁种?”“爹,地又不多打粮食,当兵能挣钱!”“挣了钱给谁?”“给你!”“那你去吧。”
1930年3月3日到3月7日,五天。五天里,新兵暴增——不是增长,是爆炸。不是涓涓细流,是山洪暴发。前几天还是三千、三千五、四千,到了第七天,文书把数字报到冯诺面前,冯诺看了一眼,差点从摇椅上翻下来——六千。整整六千个新兵。加上之前编组完成的九百老兵,第二期三百新兵营,第三期三百新兵营,冯诺现在的总兵力,足足七千五百人。
七千五百人。三个整编大团,绰绰有余。
冯诺躺回摇椅上,看着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不急,现在还不急。兵有了,粮呢?枪呢?炮呢?子弹呢?训练呢?装备呢?他唤出系统光幕——这是他自己才能看见的宝贝,每天刷新一次,每刷新一次都让他又喜又骂。
野战电台,ScR-161型,二十台。冯诺盯着“二十台”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扫了一眼指挥部——没有电报员,连个会发电报的都没有。电台有什么用?当砖头垫桌子?当板凳坐着?还是当废铁卖钱?他叹了口气,把电台的事先搁一边,往下看。汤姆逊冲锋枪,五百把。这个有用,太有用了。教官们不用再端着空包弹吓唬人了,一人一把汤姆逊,突突突地打,既练了兵,又过了瘾,还能把新兵吓得屁滚尿流。春田步枪,六千把。子弹,三百万发。
冯诺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三百万?太抠了。”他不知道的是,民国时期,中央军一个军都未必能凑出三百万发子弹。各路军阀的弹药库,打开来看看,有的连三十万发都凑不齐。三百万发,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了。但冯诺嫌少。他不光嫌少,还在心里骂了系统一句“抠门”,骂完了继续往下翻——菠萝手雷,五万颗。他算了一下,一个人能分六七颗,扔出去能把一个村子炸平。还行,不骂了。
他把光幕关掉,翻了个身,继续躺着。摇椅吱呀吱呀,春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日子挺好,就是缺个电报员。五万颗手雷又不会自己扔,电报员却可以自己培养——但谁培养他呢?算了,躺着先。
城外训练场,李立晒得又黑又瘦。
他本来就是一张普通的脸,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现在好了,脸晒得黑里透红,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站在阳光下,活像一根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老山参——黑不溜秋的,毫不起眼,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好东西,实诚,管用。李立不挑。不挑食,不挑觉,不挑天气,不挑兵。给他什么兵,他就练什么兵;给他什么条件,他就用什么条件。他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许偷懒。谁偷懒,他骂谁;骂不管用,他端着汤姆逊突突——当然是突突旁边,不是突突人,但新兵不知道。
“哒哒哒哒哒——”
汤姆逊的枪声在训练场上炸开,清脆,密集,像有人在撕一匹永远撕不完的布。李立端着枪,枪口朝上,朝着一群正在偷懒的新兵头顶扫了一梭子。空包弹,打不死人,但声音够响,火光够亮,新兵们的反应够快——从瘫坐在地上的状态,瞬间弹了起来,站得比标枪还直。
“你个狗日的!不许偷懒!”李立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炸出来,比汤姆逊还响,“今天跑不完十公里,谁也别想吃饭!跑完了的,加鸡腿!”
新兵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跑了起来。跑得快的在前面领跑,跑得慢的在后面追,跑不动的被教官用鞭子赶着跑,跑吐了的吐完了接着跑。没有人掉队——掉队的后果比跑吐了严重得多。李立的规矩:掉队一次,加练一天;掉队两次,加练三天;掉队三次,卷铺盖走人。冯长官说了,训练跟不上,只能说再见。
新兵营的训练周期是二十一天。不是十四天,是二十一天。这是冯诺重新调整的,理由很简单——新兵刚从地里来,从村里来,从穷得叮当响的烂命一条来,身体底子差,营养跟不上,直接上十四天地狱训练,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所以前七天是适应期。适应什么?适应军营的作息,适应教官的嗓门,适应军装和皮靴,适应枪械的重量和味道。更重要的是——适应吃饱饭。
每天五顿饭。不是三顿,是五顿。早上起来一顿,上午训练中间一顿,中午一顿,下午训练中间一顿,晚上一顿。顿顿有面,顿顿有肉,顿顿管饱。新兵们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饭,有的吃着吃着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想起家里的爹娘还在吃糠咽菜,自己在这里吃白面馒头,心里不是滋味。但哭归哭,吃归吃,哭着吃,吃着哭,眼泪掉进碗里,混着肉汤一起咽下去。
七天适应期里,每人消耗三十发实弹。不是让他们打靶,是让他们听个响,闻个火药味,知道枪响了是什么样子,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是什么感觉。不至于上了战场听见枪响就趴下装死。正式训练的十四天,每人消耗一百发实弹。打靶,打移动靶,打夜间靶,打不同距离的靶,打到手不抖、眼不眨、指哪打哪为止。
冯诺最重视的,还不是射击,是土工作业。他给李立下了死命令——挖坑。不是随便挖,是系统地挖、科学地挖、没完没了地挖。栖霞城外,但凡没有人要的空地,全被挖成了战壕,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在大地上。散兵坑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交通壕连接着每一个散兵坑,弯弯曲曲的,走进去像进了迷宫。机枪掩体、迫击炮阵地、指挥所、救护所、弹药库——所有战壕里需要的一切,全都挖好了。
挖好了怎么办?埋了。不是真的埋,是推平了,重新找一块空地,重新挖。为什么?因为挖过的土是松的,松土挖起来容易,但实战中没有松土给你挖——实战的地面是硬的,是实的,是一锹下去只能啃一个印子的,是没有挖过的处女地。只有在新地上挖,才能练出真正的本事。于是,新兵们挖了埋,埋了挖,挖完这块换那块,挖完那片换这片,天天挖,日日挖,挖到手软,挖到腿软,挖到睡觉做梦都在挖,挖到看见工兵锹就想吐。
但没有人偷懒。因为李立说了——战壕挖得深,子弹打不着;战壕挖得浅,阎王爷点名。
四百米障碍,十个公里武装越野,三十公里拉练。一样不少,一样不落,样样都练,样样都考。及格的不奖,不及格的罚,罚完再考,考完再罚,直到及格为止。
二十一天后,这群新兵将不再是农民,不再是烂命,不再是走投无路的穷光蛋。他们是兵,是第一师的兵,是扛着春田步枪、揣着菠萝手雷、吃着白面馒头、拿着二十五块大洋的兵。谁再敢欺负他们,他们就用子弹回答。
烟台,第十七军指挥部。
刘珍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报告,全是金参谋汇总来的情报。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疙瘩,手指在桌面上嗒嗒嗒地点着,像一只啄木鸟在啄一棵空心树。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一般的不好看,是那种“我知道要出大事但还不知道多大的事”的不好看。
金参谋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文件夹,脸色比刘珍年还难看。他的声音有点发干,嘴唇有点发白,像是在汇报一件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情。
“军座,”金参谋咽了口唾沫,“第一师兵力已突破七千五百人。就在一个月前,他们还不到一千人。一个月,七千五百。”
刘珍年没有接话。他点桌面的手指更快了,嗒嗒嗒嗒嗒,像机关枪在扫射。七千五百人,一个月,怎么做到的?他刘珍年在胶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也才三万来人。冯诺一个月就拉了七千五百,照这个速度,再过三个月,岂不是要超过他?
“装备呢?”刘珍年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没喝水。
金参谋翻开文件夹,念了起来。念着念着,他自己的声音都开始发飘了:“七五炮……已经数不清了。春田步枪,人手一把。汤姆逊冲锋枪,教官人手一把,据说新兵也在配发。子弹——”他顿了一下,“子弹不计其数,像不要钱一样,训练场上打得哗哗的。我们的眼线估算了一下,光是这几天消耗的子弹,就够咱们十七军全军打一场战役的。”
刘珍年点桌面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金参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这他妈不公平”的愤怒。
“我们的卧底呢?”他问。
金参谋的脸色更苦了,像吃了一整根苦瓜,苦得连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被毙了好几个了。还有几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自己跳出来了。”
刘珍年的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什么玩意?卧底还自己跳出来的?”
金参谋苦笑了一声,那苦笑里有无奈,有尴尬,还有一种“我早该料到”的懊悔。
“军座,您听我说。冯诺手底下有一个军情处处长,叫赵洪昌,手底下有一个督察营,一百多人,专门管军纪和反间谍。那个人——”金参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抓一个准。咱们派去的弟兄,不出三天就被盯上了。不跳出来,等着被督察营抓?被抓了就是枪毙,枪毙了连抚恤金都没有。跳出来,至少能活命。”
刘珍年的嘴还张着,没有合上。他在脑子里艰难地转动着这个信息——卧底自己跳出来,是因为怕被对方抓住。对方抓住就枪毙,跳出来至少能活命。这不对啊,卧底不是应该宁死不屈的吗?不是应该把情报放在鞋底里、藏在衣领里、吞进肚子里,打死也不说的吗?怎么到了冯诺这儿,卧底都成了软骨头?
金参谋看出了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军座,冯诺一个月给大头兵开二十五块大洋。每天白面,顿顿有油水,隔三差五还发罐头、发肉、发鸡蛋。咱们的弟兄在那边潜伏了几天,回来跟我说——‘参谋,我不想回来了,那边吃得实在太好了’。”
刘珍年点桌面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机关枪,是慢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坟头有人在烧纸。
“二十五块大洋。”他念叨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念一道魔咒,“冯诺有病吧?我们才给五块大洋,他给二十五块。就算背靠中央,就算是委员长的亲儿子——也不能这样啊。”
金参谋的文件夹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军座,快想个招吧。昨天夜里,又跑了一百多人。今天可能还得跑。”
刘珍年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金参谋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刘珍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说了一句让金参谋既意外又不意外的话。
“涨饷。”
金参谋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涨多少?”
刘珍年想了很久,想了又想,咬了咬牙,像是从自己身上割了一块肉下来。
“涨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八块。”
金参谋看着那两根手指,没有接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冯诺给二十五块,刘珍年给八块。差了十七块。十七块大洋,能在乡下买两亩地,能在城里吃一个月的好饭,能让一个五口之家过得滋滋润润。十七块大洋的差距,不是涨三块钱就能抹平的。
但刘珍年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最大让步。第十七军的家底,他比谁都清楚——养三万兵,每月的军饷、粮草、弹药、被服、医药,哪一样不要钱?八块已经是他的上限了,再多,他就要卖枪了。
金参谋合上文件夹,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刘珍年在身后说了一句。
“告诉各部队,加强思想教育。不许再跑了。”
金参谋回过头来想说什么,但刘珍年已经低下了头,埋进了文件堆里。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加强思想教育?五块和二十五块的差距,思想教育顶什么用?思想教育能当饭吃?能当肉吃?能当白面馒头吃?他摇了摇头,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刘珍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吐出最后一口空气。
金参谋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烟台港。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在波浪中起伏,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叫声尖利而凄凉。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不对,用在这里不合适。应该是——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也不对,刘珍年还没哭呢。他叹了口气,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快步走向了电报室。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电波在天空中穿梭,越过田野,越过山丘,越过那些被挖得千疮百孔的训练场,落在栖霞城外的第一师指挥部里。冯诺没有收报机。不,他有收报机,系统刷新的,二十台,全在库房里堆着,落了一层灰。他没有电报员,所以烟台那边发来的电波,他一个字也收不到。他躺在摇椅上,盖着毛毯,闭着眼睛,嘴里嚼着半块压缩饼干。窗外,新兵营的灯还亮着,口号声还在响,工兵锹还在咔嚓咔嚓地挖着土。
七千五百人,二十一天后,就是七千五百个兵。
二十一台电台——哦不,二十台,他自己也算一台。
冯诺嚼完最后一口饼干,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沉沉睡去。
摇椅吱呀吱呀,春风吹过窗棂,带着远处训练场上新兵们的喘息声和教官们的骂街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噪音,倒像一首正在排练的交响曲。指挥是李立,乐器是工兵锹,旋律是“哒哒哒”。
挺好听的。
七绝·扩军
兵如潮涌六千余,白面馒头大肉鱼。
莫道长官财大气,只因百姓苦无居。
刘珍烟台愁白首,冯诺栖霞乐捋须。
二十一台无报务,摇椅吱呀自在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