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栖霞城的大街小巷就贴满了招兵告示,县城门口、县衙外墙、十字路口,一张挨着一张,浆糊还没干透,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招兵站的牌子挂在了县衙对面的空地上——原本是一家倒闭的当铺,门脸够宽,正好拿来当报名点。牌子是孙世尧找人写的,四个大字:“征兵报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据说是冯长官亲口交代的:
“烂命的青壮优先。”
这行字一挂出来,满城哗然。当兵的见过,招兵的也见过,但把“烂命”两个字写在招牌上的,闻所未闻。
牛大力现在是冯诺的勤务兵。这个差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也不是求,是冯诺随口说了一句“你跟着我吧”,他就屁颠屁颠地跟上了,连骡子都不牵了,每日端茶倒水、跑腿传话,干得不亦乐乎。此刻他正蹲在县衙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骡子。骡子已经不用驮东西了,日子过得比在路上的时候舒坦多了,毛色都亮了几分。
牛大力一边喂骡子,一边琢磨那块招兵牌子上的字。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屑,蹭到冯诺跟前。
冯诺躺在县衙后院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床卡其色毛毯,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闭半睁,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老猫。摇椅是孙世尧从自己家里搬来的,据说是他祖父留下的老物件,红木的,摇起来吱呀吱呀地响,配上冯诺那张十七八岁的脸,怎么看怎么不搭。
“长官,”牛大力蹲下来,视线和冯诺平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俺有个事儿想不明白。”
冯诺没睁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咱那个招兵的牌子,”牛大力挠了挠头,“上面写着‘烂命的青壮优先’。这个……烂命的,为啥优先呢?不都是人嘛,难不成命好的还不要?”
冯诺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看了牛大力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嫌弃,但又有一种“算了你是牛大力不怪你”的宽容。
“烂命的打仗狠。”他说。
六个字,轻飘飘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说完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牛大力蹲在那里,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烂命的打仗狠——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道理。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到冯诺那副“不要再问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起身回到骡子旁边,继续喂草,嘴里小声嘟囔:“烂命……俺以前也是烂命……俺打仗狠吗?俺枪还没打过几发呢……”
骡子嚼着干草,耳朵转了两转,像是在说:你狠个屁。
县衙大堂里,孙世尧正在加班加点。
他今天算是开了荤。
当了这么多年县长,从来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张财主家的案子他不敢碰,李财主家的地租纠纷他不敢管,王家的媳妇被逼死了他只能叹气。不是他不想管,是管不了——那些地头蛇、豪绅、劣绅,个个有枪有人有后台,他这个县长,名义上是朝廷命官,实际上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枪毙张财主的那一声枪响,不光是送走了一个老头子,更是把这栖霞城积攒了二十年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冯诺的三条令贴出去之后,县衙门口从中午就开始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当兵的——当兵的要去对面招兵站——是来告状的。
有被霸占了田地的佃户,有被强娶了女儿的百姓,有被勒索了钱财的商人,有被打了板子无处申冤的老实人。他们有的拿着地契,有的拿着借条,有的什么也没有,就凭一张嘴,哭诉这些年受的委屈和欺压。
孙世尧坐在公案后面,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县长。
惊堂木一拍,人犯押上来;
状纸一念,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以前不敢动的案子,今天全翻了出来。张财主家的一应爪牙、管家、账房,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家产全部查封充公。那些平日里仗着张家势力欺行霸市的小喽啰,被抓了七八个,跪了一堂,哭爹喊娘。
孙世尧审爽了。不是他多正义,是这种“说了算”的感觉,实在是——太他娘的爽了。
要说孙世尧这个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不像张财主那样横行霸道,也不像有些县官那样贪得无厌。他只是懒,遇事缩头,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不是他天生懒,是这破地方破世道,他一个没后台的穷县长,想管也管不了。管了,得罪人;不管,太平无事。他就这么混了这么多年,混到头发白了胡子长了,还是个县长。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二十年。
张亚博没有去招兵站,也没有去县衙。他带着一排的人,把张财主的宅子占了。
张财主的宅子确实是好东西。三进三出,房间几十间,正堂宽敞得能摆十几桌酒席,后院还有一排佣人的厢房,正好拿来当宿舍。张亚博把正堂改成了作战指挥室,墙上挂起了栖霞周边的地图——孙世尧从县衙大库里翻出来的,积了厚厚的灰,地图上还有老鼠咬的洞,但勉强能用。西厢房做了枪械库,东厢房做了弹药库,后院住兵,前院拴马。
刘文杰守在招兵站。他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那张脸太能打了,再加上一身笔挺的美军军装、锃亮的皮靴、腰间的配枪、肩上的步枪,往招兵站的桌子后面一坐,不用说话,年轻人就自己凑过来了。
“长官,俺这体格行吗?”“长官,俺以前打过猎,会用枪!”“长官,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俺想当兵!”
刘文杰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过,看体格、问年龄、查来历,符合条件的发一张号牌,让他们明天到城外的训练场集合。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效率高得惊人,一个人顶三个文吏。
李立在城外选了一片空地,开始修建训练场。
这片地在栖霞城北门外,是一大片荒坡,地势平坦,没有庄稼,杂草半人高,正好拿来操练新兵。李立带着三排的人,砍了几棵树做靶架,用白灰画了几条跑道,挖了几个沙坑,又搭了几间临时棚子当仓库和休息处。
训练场一天就弄出了个雏形。不算多好,但能用。
随军的家属被安置在县城东边的一片空房子里。那里原本是张财主家的几处闲置房产,前后几进院子,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李芬抱着孩子分到了一间朝南的屋子,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亮晃晃的光斑。王婶被分到了隔壁,两个女人隔着墙说了几句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了这个刚刚安顿下来的小世界。
王永贵、王小亮、王有财、赵石头这几个最早跟着冯诺的人,都编入了第一排。王永贵枪法不错,被张亚博挑去当了自己的副手——这是他哥王富贵不知道的事,他哥还在山里带着那二十几口人躲着呢。
到了傍晚,招兵站那边送来了数字。
刘文杰亲自来县衙后院汇报。他站在摇椅前面,腰杆笔直,双手垂在两侧,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长官,今日征召新兵,共两百零七人。年龄均在十八至三十之间,体格符合标准。其中——”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符合‘烂命优先’条件者,约占六成。”
冯诺躺在摇椅上,眼皮都没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两百零七,”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加上原来的一百来号,三百多人了。”
他想了想,三百多人,还差得远。但第一天就能招两百多,已经超出预期了。枪毙张财主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这帮老百姓不是不知道当兵能拿钱,是怕拿了钱进了队伍,转眼就被卖了。现在冯诺用一颗子弹告诉他们:我连张财主都敢毙,你一个当兵的发饷还不够我一句话的事?
军饷高,装备好;
长官硬气,百姓安心。
牛大力端着茶碗走过来,递到冯诺手边。冯诺接过去,喝了一口,是热茶——这回有茶叶了,孙世尧从县衙库房里翻出来的,陈了好几年的龙井,味道一般,但总比白开水强。
“长官,”牛大力又把脑袋凑过来了,一脸求知欲,“俺还是没想明白,为啥烂命的打仗狠?”
冯诺这次没有闭眼,他看着牛大力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有必要认真回答一下。
“你以前是不是烂命?”他问。
牛大力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吧……爹娘没了,地没了,要不是您收了俺,俺这会儿估计已经饿死了。”
“那你现在豁不出去?”
牛大力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确实豁不出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现在有了盼头。每个月二十五块大洋,发了新军装,顿顿能吃上热乎饭,还能给骡子喂草料。这种日子,谁舍得死?
“你现在不是烂命了,”冯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你有军饷,有军装,有长官——虽然这个长官不怎么样——你有了东西,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不敢拼命。”
牛大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那些今天来报名的,你问问他们有什么?房子?地?老婆?孩子?一件都没有。”冯诺放下茶碗,双手枕在脑后,目光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豁得出去。这种人上了战场,不怕死,不要命,一个人能当三个人用。”
牛大力终于听懂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出去,继续喂他的骡子。骡子已经吃饱了,正闭着眼睛打盹,被牛大力一巴掌拍醒,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又嚼了几根干草。
夕阳西下,栖霞城的轮廓被暮色镀上一层暗金色。县衙门口的招兵站已经收了桌子,但牌子还立在那儿,“烂命的青壮优先”几个字在暮色中看不清了,但明天太阳一出,它又会亮堂堂地挂在那里,等着下一批烂命的人来敲门。
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下巴,眼睛闭上了。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后院里只有他和骡子——牛大力刚跑去厨房端饭了,骡子站在角落里,尾巴一甩一甩的,鼻子里偶尔喷出一口热气。
院墙外面,栖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不多,稀稀拉拉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几颗,落在了人间。
三百人,一个城;
烂命优先,绝处逢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句,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