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财主被枪毙的消息传到张大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聚义厅里喝酒。
酒是昨晚上开的,一坛高粱烧,喝了大半。桌上摆着两碟花生米、一碟猪头肉、一碟猪下水,盘子边上是几双黑乎乎的木筷。二当家赵麻子坐在对面,三当家刘驼背坐在下首,几个小头目围着桌子,喝得脸红脖子粗,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县城的天气。
一个浑身泥水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劈了叉:“大、大当家的!不好了!县城的弟兄传来消息——老太爷他、他被那个姓冯的兵给——给毙了!”
酒杯从张大猛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裤腿。
张大猛年近四十,虎背熊腰,一脸横肉,左脸上一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刀疤,是早年跟人火并时留下的。他是栖霞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土匪头子,手里三百条枪,骑马挎刀,无人敢惹。但在这一刻,他的脸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横肉往下垮,刀疤扭曲成一条蜈蚣,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一摊刚被拍扁的泥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你说什么?”
小喽啰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像筛糠:“老太爷……被毙了。尸首被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了。家也被抄了,宅子被占了,一家老小全下了大牢……”
张大猛一脚踹翻了桌子。酒坛子摔得稀碎,花生米和猪头肉滚了一地,汁水溅在赵麻子的裤腿上,赵麻子一动不动,连擦都没擦。
“爹——”
乱葬岗在县城东边三里外,一片荒坡,到处是半露的棺材板、风化了的墓碑、被野狗刨开的坑洞。冬天的荒草枯黄,被风吹得伏倒一片,几只乌鸦蹲在歪脖子树上,看见人来,呱呱叫着飞走了。
张大猛冲出了聚义厅。看着被拉回来的张财主的尸体。
那张脸他是认得的。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长大了教他识字算账,后来他不走正道去当了土匪还夸他有出息。那张脸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过。
眉心一个血洞,圆圆的,边缘焦黑,是枪口抵着打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糊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只眼睛还半睁着,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他。
张大猛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匪寨上空回荡,惊飞了最后几只乌鸦,连风都停了一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被人抢了糖葫芦的三岁娃娃,哭得连跟在后面的赵麻子都红了眼眶。
“爹呀——爹呀——儿子不孝啊——”
他一边哭一边捶地,拳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得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都是儿子的错啊——你说你非要在县城里当财主,你到山上来当太爷不行吗?你非要在城里当财主——这下好了!家没了!房子也被抄了!您老人家还被扔在那破地方让野狗啃!爹呀——”
哭声在空中打着旋儿,呜呜咽咽的,像是这乱葬岗里所有的孤魂野鬼都在跟着他一起哭。
赵麻子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大哥,节哀。老太爷的事,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当家刘驼背也凑上来,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那个狗日的姓冯的,那个王八蛋就是奔着弄死老太爷来的!这是拿老太爷的命立威啊!我们要报仇!报仇!”
“对!报仇!必须报仇!”
几个小头目也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个个义愤填膺,眼睛里冒着火。他们打家劫舍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杀过人,放过火,绑过票,抢过粮。但他们从来没有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老太爷被毙了,老大被欺负了,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们忘了一件事。
土匪再横,也是土匪;
正规军再孬,也是正规军。
这个区别,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想知道。
张大猛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猛地站起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被怒火烧红的。那道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蜈蚣,狰狞地盘踞在他的左脸上。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老太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们当儿子的、当弟兄的,能答应吗?”
“不能——!”
十几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在匪寨上空炸开,惊得远处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我们应该怎么办?”
张大猛把手一挥,像一把刀劈开了夜色。
“报仇——!打县城——!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从匪寨传出去,传到山坡下,传到更远的地方。有人点起了火把,一支、两支、十支、几十支,火光在夜色中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火把在十公里外就能被人看见。
张大猛还没来得及出山,冯诺就已经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不是靠侦察兵,是靠那几个“线人”。这几个人本来是张财主家的家丁,张大猛安插在县城里的眼线,专门负责传递消息。张财主被抓的当天晚上,他们就准备出城报信,被张亚博带人堵了个正着。
冯诺没杀他们。他让人把这几个人绑了,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然后笑眯眯地跟他们说:“你们想给张大猛报信对吧?行,报。但是你们得按照我说的报。”
几个线人面面相觑,然后争先恐后地点头。
于是张大猛收到的消息是:“县城空虚,守军不足百人,没有重武器,冯诺就是个光杆司令,一打就垮。”
聚义厅里,赵麻子还特意问了一句:“消息可靠?”
报信的小喽啰拍着胸脯说:“是二狗亲自传回来的,他就在县城里亲眼看见的。”
张大猛信了。他为什么不呢?他打了这么多年劫,从来没遇到过真正的硬茬。县城的保安团见了他绕着走,省里派下来的兵也就是走个过场,开枪朝天放,打完收工回家。他不知道什么叫“重机枪”,更不知道什么叫“水冷式勃朗宁”——在他脑子里,枪就是枪,长短粗细而已,打出来的都是子弹,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爹死了,他要报仇。
三百个土匪,浩浩荡荡出了山寨。
队伍拉出去老长,前头到了五里外的山神庙,后头还没出寨门。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山路上曲曲折折地游动,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气势。张大猛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腰挎双枪,背后插着一把大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赵麻子跟在他左边,刘驼背跟在他右边,后面是三百个弟兄,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端着汉阳造,有的扛着老套筒,还有几个举着大刀片子,在火光下明晃晃的,倒也晃眼。
一路上赵麻子还在给大家打气:“弟兄们,县城里的保安团早就被咱们吓破胆了,到时候枪一响,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冲进去,金银财宝随便拿!娘们随便抢!”
“噢——!”三百人齐声欢呼。
他们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像去赶集,不像去打仗。有人还在路上唱起了土匪的黑话小调,粗声粗气地吼着,把路边的野狗吓得夹着尾巴逃进了庄稼地。
两个小时后,他们看见了栖霞城的轮廓。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散尽,栖霞城的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灰扑扑地立着,不高,不厚,有些地方还塌了一截,用木板和土坯胡乱堵着,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像一排豁了牙的老头。
城墙上似乎有人影,但不多。
张大猛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大手一挥:“围上去!喊话!”
一个小喽啰骑马冲出去,在城门口站定,仰着脖子,扯着嗓子喊起来:“上边的人听着——交出那个姓冯的,不然——”
那个“不然”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城墙上的重机枪就响了。
“不然”两个字像一根被掐断的弦,戛然而止。那个小喽啰的身体从马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摔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那匹受惊的马嘶鸣着跑开,蹄子踩在地上的血泊里,溅起几朵暗红色的血花。
张亚博亲自操纵着那挺m1917勃朗宁水冷重机枪。
他的脸埋在枪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专注。就是一个字:打。
枪口吐火,弹如暴雨;
水冷套筒咕嘟冒气,弹壳叮当落地。
重机枪的射击声不是“砰”,也不是“啪”,而是“哒哒哒哒哒——”,像一匹布被撕开的声音,持续不断的,绵密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弹道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来回扫荡,扫到哪儿,哪儿就开花。
另一挺重机枪也响了。四挺bAR轻机枪也跟着响了起来。
交叉火网,铺天盖地;
子弹如蝗,无路可逃。
城门前的空地上,没有掩体,没有战壕,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土匪们挤成一团,前头的人想跑,后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人群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炸开就是一具尸体。
七十多个人倒在第一波火力下。
有的被重机枪子弹打穿,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撕开;有的被轻机枪扫中,倒在地上抱着腿惨叫;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鲜血渗进了冻硬的泥土里,把灰白色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活着的土匪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四下逃窜。有人往路边的沟里跳,有人往庄稼地里钻,有人把枪一扔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有人骑着马拼命往回跑,跑了两步马挨了枪子把他甩下来,他爬起来继续跑,连滚带爬,头都不敢回。
“大、大、大当家的——”
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地跑到张大猛马前,脸上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尖得像个娘们:“他们不讲规矩啊!他们有那个——那个叫——叫啥来着——就是打起来哒哒哒的那个——”
“重机枪。”赵麻子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大哥,那是重机枪。正规军才有的东西。这姓冯的不是一般人,咱们——咱们上当了。”
张大猛的脸抽搐了两下。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城门前的空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还在血泊中挣扎的弟兄,心头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他一咬牙:“冲——”
“冲”字还没落地,侧翼就响起了枪声。
刘文杰带着二排,从城墙东侧绕出来,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土匪队伍的侧后方。
二排的兵都是系统刷新的老兵和猎户,枪法准得像长了眼。他们不慌不忙,不紧不慢,三个人一组,五个人一队,交替掩护,步步推进。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土匪倒下。
刘文杰端着一支春田步枪,半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目光穿过准星,锁定了一个骑马的土匪——不是张大猛,是赵麻子。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赵麻子从马上栽了下来。子弹从他的左胸穿进去,从后背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在空中飘散,像一朵红色的烟花。
刘文杰没有去看他是不是死了。他拉了一下枪栓,退壳,上膛,继续瞄准下一个。
二排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有一个兵一枪打穿了三个土匪——子弹从第一个的后背进去,从胸口出来,又钻进了第二个的肚子,从左肋出来,又擦过第三个的胳膊,把那条胳膊打断了一半,挂在那里晃来晃去,像一根断了线的树枝。
这个场面被一个躲在沟里的土匪看到了,他后来被抓到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不是人……他们不是人……枪打得跟长了眼睛似的……”
张大猛看见赵麻子落马,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他爹死了,赵麻子也死了,三百弟兄转眼剩下不到两百,而且还在不断地减少——每一声枪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弟兄们——撤——!”
他掉转马头,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回跑。他跑得比谁都快,连头都没回,甚至连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都是在跑出去半里地之后才喊出来的。
老大都跑了,剩下的人还犹豫什么?
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土匪们扔了枪、扔了刀、扔了抢来的包袱和褡裢,把能扔的全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林子里钻,有的干脆往路边的沟里一趴,双手抱头,等着被俘。
三百个土匪,活着回去的不到两百。确切地说,是一百八十三个。其中还有十几个带伤的,有的被子弹擦破了皮,有的被自己的马摔断了腿,还有一个是被自己人踩伤的——那时候大家跑得都疯了,谁踩的都不知道。
张大猛一路狂奔,跑回山寨,翻下马鞍的时候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豆大,顺着那道刀疤往下淌。
他抬头看了看山寨的大门,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三百个弟兄排着队下山时齐声高喊的“报仇”,想起他爹眉心的那个血洞。
他忽然觉得,可能连那个血洞,也报不了了。
城墙上的冯诺还躺在摇椅里。他从头到尾就没站起来过。
重机枪响的时候他没动,轻机枪响的时候他没动,刘文杰带队出击的时候他也没动。他就像一块长在城墙上的石头,或者说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老猫,连眼皮都懒得抬。
“消息都传过去了?”
他已经问过一遍了。现在又问了一遍。不是他记性不好,是他想确认一下。那些线人还五花大绑地跪在旁边,一个个鼻青脸肿,有几个嘴角还挂着血——不是冯诺打的,是新兵打的。刚才一个新兵嫌他们回话太慢,一枪托就甩了过去,牙都飞出来一颗,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城墙垛子下面去了。
冯诺看着那颗飞出去的牙齿,咧了咧嘴。
“思想教育,”他喃喃自语,“得搞思想教育。这下手也太狠了。万一把人打死了,谁给我传消息?”
旁边站着的牛大力没听清,弯腰凑过来:“长官,您说啥?”
“我说,”冯诺提高了音量,“以后打人别打脸。打脸留痕迹,不专业。”
牛大力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是,长官。俺记住了,打屁股。”
冯诺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转头看向城外。
城外已经安静了。枪声停了,喊杀声停了,只剩几匹无主的马还在空地上徘徊,低头闻一闻地上的血迹,抬起头打个响鼻,又低下头去。
城门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十多具尸体,还有几个没死的,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渐渐熄灭的蜡烛。
张亚博从那挺重机枪后面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水冷套筒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像一壶刚烧开的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堆积如山的弹壳,伸手摸了摸滚烫的枪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好像刚才不是一个排的兵力击溃了三百个土匪,而是拍死了三百只蚊子。
刘文杰带着二排从侧翼回来了。他的靴子上沾了泥,裤腿上崩了几个泥点,但整个人依然干干净净的,连头发都没乱。他走到冯诺面前,立正,敬礼。
“长官,二排归队。毙敌三十七,伤敌若干,俘虏十二。缴获步枪四十三支,手枪五把,马匹十一。我方——”
他顿了一下。
“零伤亡。”
冯诺躺在摇椅里,毛毯拉到胸口,眯着眼睛,嘴里含着半块压缩饼干,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零伤亡,”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还行。”
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中午的饭还行,不咸不淡,凑合着能吃。
牛大力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看了看城外那片血泊,又看了看冯诺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再看了看张亚博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
三百个土匪啊。三百个。说打就打,说跑就跑,说死就死了七十多个。而自己这边——一个人都没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背着的那把还没怎么用过的春田步枪,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两挺还在冒着热气的重机枪,忽然觉得自己这把枪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长官,”牛大力又凑过来了,“那个……俺们以后是不是都不用开枪了?就靠那个哒哒哒就行了呗?”
冯诺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钢盔,“铛”的一声,钢盔晃了晃。
“想得美。重机枪子弹不要钱吗?你给报销?”
牛大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夕阳西下,栖霞城的城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冯诺躺在摇椅里,面朝城外,背朝城内,像一个坐在戏台最前排的观众,刚刚看完一出好戏,正准备散场回家。
城外,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尸体被抬走,枪支被收拢,俘虏被押进城里。空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被谁划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几只乌鸦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了,在城外的树上呱呱地叫着,叫得人心烦。一个新兵端起枪朝它们放了一枪,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但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了,继续呱呱地叫。
冯诺闭上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江城子·匪破
乱葬岗上哭声高,
爹没了,家被抄。
三百喽啰,点起火把照山腰。
为报父仇齐叫阵:
打县城,抢钢炮。
城门楼上卧冯猫,
盖毛毯,啃饼干。
重机枪响,水冷套筒冒烟烧。
七十余人横野草,
余者窜,哭嚎啕。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