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亚博带着一排,直扑城西张财主家。
一排满编三十五人,清一色的美军冬装、春田步枪,钢盔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张亚博走在最前头,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咔咔作响,像一列精准的钟摆。身后,三十四双皮靴踩着杂乱的节拍,毕竟都是新兵。
这不是演习,这是抄家。
张财主的宅子不难找。整个栖霞城就数他家大门最气派——朱漆铜环,门楣上悬着“积善之家”的匾额,门口两只石狮子比县衙的还大一圈,龇牙咧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王府。
张亚博在门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炸。”
两个系统兵猫着腰蹿上去,把集束手榴弹往门上一贴,拉火,转身跑回。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过一百遍。
“轰——”
朱漆大门连带着门框、门神、铜环,一起飞进了院子里。木屑、铁钉、门神的碎片满天飞,秦琼的半张脸落在青砖地上,还瞪着一只怒目。硝烟还没散尽,张亚博已经带头冲了进去,三十五个身影从烟尘中鱼贯而出,像一群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
院里的护院一共七个,手里端着汉阳造,缩在廊柱后面。他们听见爆炸声就慌了,等看见一群穿洋军装、戴钢盔、端步枪的士兵从破碎的大门里涌进来,手都抖了。
“打!”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个护院闭着眼睛扣了扳机,“砰”——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第一排的兵没有犹豫。冯诺下过死命令:遇到武装抵抗,当场击毙,不留活口。这不是打仗,这是立威。乱世不用重典,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刀子。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三个护院应声倒地,汉阳造脱手飞出去,在青砖地上滑出去老远。剩下的四个齐刷刷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军爷饶命”,声音都变了调。王永贵带着两个兵上去,一脚踹翻一个,把枪踢开,三下五除二就绑了个结实。
张亚博踩着满地的碎木屑和玻璃碴子,大步走进院子。他在院中央站定,靴子底下踩着一片门神的残片——秦琼的脸已经碎了,只剩一只怒目还瞪着他。
他环顾四周。
说实话,这院子修得是真气派。
三进三出的院落,飞檐翘角的楼阁;
青砖铺地,桐油漆柱,处处透着铜臭味儿。
正堂前的廊柱上刻着楹联,鎏金的字已斑驳,但还能看出“诗书继世”“忠厚传家”的字样。院中两棵石榴树,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十年。墙角一座假山,假山下是养鱼的大缸,缸沿雕着莲花纹。搁在乡下,这就是王府;搁在栖霞,这就是土皇帝的寝宫。
张亚博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淡。
“搜。把人带出来。”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正堂、厢房、后院。哭喊声、呵斥声、砸门声、摔碗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不一会儿,张财主一家被从屋里拖了出来。
张怀仁,六十二岁,穿着一件狐皮袄子,外面罩着绸缎马褂,脚蹬千层底布鞋,头发花白,梳得油光锃亮,整整齐齐往后抿着。他被两个新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脚几乎不沾地,马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和泥。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横行半辈子、忽然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那种不服不忿。双目如炬,嘴角紧抿,眼神像两把刀子,恨不得把面前这些当兵的活剥了。
身后跟着他的小老婆、小儿子、儿媳、管家、丫鬟、厨子,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小老婆二十来岁,涂脂抹粉,哭得稀里哗啦,脸上的粉被眼泪冲成了一道一道的白沟;小儿子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腿抖得像筛糠,全靠两个丫鬟扶着才没瘫下去;儿媳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张亚博走到张财主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
张财主也盯着张亚博。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发出无声的铿鸣。
“不知道是哪路得罪的军爷,”张财主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不失底气,甚至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味道,“不如坐下来谈谈。老朽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栖霞这地面上,还算说得上话。”
张亚博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盯着张财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儿子是张大猛吗?”
张财主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种“你知道我儿子是谁还敢这么跟我说话”的笑意。
“军爷既然知道我儿子,”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小辈上课,“就应该知道,在这栖霞,是谁的天。”
话音未落,满院寂静。
张亚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转过头,朝架着张财主的两个新兵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教教他怎么做人。
两个新兵——一个是赵石头,一个是后来招进来的一个叫孙满仓的壮汉——心领神会。他们松开张财主的胳膊,一人一边,左右开弓。
“啪——啪——”
两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一左一右,对称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声音清脆,在院子里炸开,像放了两响炮仗。
张财主的脑袋先是甩向左边,又甩向右边,那件油光锃亮的瓜皮帽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石榴树下,滚了两圈,扣在了一片枯叶上。
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狐皮袄子的白毛领上,一滴,两滴,像雪地里开了两朵小红花。
张财主被打懵了。不是疼懵的——他这辈子没挨过打,但这不是疼的问题,是“怎么可能”的问题。他瞪着眼睛,嘴巴半张着,血和口水混在一起,从嘴角往下挂,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泥胎。
满院子的家属、丫鬟、厨子,没有一个敢出声。小老婆捂住了嘴,哭声全闷在掌心里,变成了含混的呜呜声。小儿子直接瘫了,两个丫鬟架都架不住,一屁股坐在了青砖地上。管家低着脑袋,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像是在找地缝。
张亚博弯腰,捡起那顶瓜皮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扣回到张财主头上。动作不轻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客气。
“带走。”他说。
张财主的腿已经软了,被赵石头和孙满仓一左一右架着,像拖一袋粮食似的,拖出了张家大院的门槛。门洞里还冒着青烟,那块“积善之家”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在半截门框上,摇摇欲坠。
身后,小老婆终于没忍住,嚎了一嗓子:“老爷——”然后被人捂住了嘴。
哭声、喊声、狗叫声,从身后追上来,在巷子里回荡。
张亚博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身后的三十五个人押着张财主一家老小,排成一条长龙,穿街过巷,朝县衙方向走去。
栖霞城的百姓从门缝里、窗户缝里、墙头上,偷偷地往外看。看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张财主啊,那个收租子比官府还狠、打官司从来不输、连县长见了都要叫一声“张翁”的张财主,被人架着,嘴角挂着血,在街上走。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把孩子搂紧了些。有人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又飞快地关上。
没有掌声,没有叫好,没有“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这里的百姓被打压了几十年,早就不敢相信什么“青天大老爷”了。但他们记住了今天——张财主被人从家里拖了出来,像拖一条死狗。
县衙门口,二排已经完成了警戒。
三排正在全城布防。
冯诺用一个连的兵力接管这座小城,虽然有点大材小用,但效果立竿见影——从今天早上开始,城里的刁民、混混、地痞流氓,一个个都老实了。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街上的兵比他们手里的刀子多。
县衙大堂。
冯诺坐在公案后面,大马金刀,腰杆笔挺。公案上放着签筒、惊堂木、砚台,还有一只新沏了茶的盖碗。身后是那幅“海水朝日图”,波涛汹涌,红日初升,虽然褪色了,但气势还在。
堂下,两排士兵荷枪实弹,面对面站成两列,春田步枪杵在地上,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张亚博站在公案左侧,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刘文杰站在右侧,目光如刀,扫视着堂下每一个人。
整个大堂,一片肃杀。
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烛火摇曳,人影憧憧。
张财主被押了上来。
他的狐皮袄子上沾了灰和血,马褂的扣子掉了一颗,头发散了几缕,那顶瓜皮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帽檐压着左眼,露出一只又红又肿的右眼。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从唇角一直挂到下巴。
他被摁着肩膀跪在堂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他自己都皱了皱眉。
冯诺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人,更像是看一件东西——一件该扔的东西。
冯诺伸手,拿起惊堂木,往公案上“啪”地一拍。
声音炸开,在大堂里来回撞了两圈,震得匾额上的灰尘又落了一层。
“枪毙!”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铺垫过渡,就这么直直地砸了下来。
堂下一片死寂。
张财主猛地抬起头,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孙世尧站在公案旁边,眼睛瞪得比张财主还大。他张着嘴,嘴皮子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长官——您还没审问呢!张财主还没认罪呢!”
冯诺转过头,看了孙世尧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桌子上那只盖碗。但孙世尧被这一眼看过来,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冯诺收回目光,又拿起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啪——”
“姓张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读书人骂街时特有的斯文腔调,“你认罪吗?”
张财主跪在堂下,那根被打断的脊梁骨不知怎么又接上了。他一挺脖子,梗着脑袋,两只眼睛瞪着冯诺,嘴角扯开一个难看的笑容——血痂裂开了,又渗出一丝鲜红。
“呵呵——”
他笑了。声音不大,但满大堂都听见了。那笑声里有不屑、有不甘、有“你算老几”的倔强,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横劲儿。
“老子不认!”
四个字,从嗓子眼里吼出来的,声嘶力竭,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大堂里的烛火都被这声吼震得晃了晃。
老骨头硬,
死不低头。
张财主跪在那儿,狐皮袄子歪歪斜斜地披在身上,嘴角挂着血,头发散着,怎么看怎么狼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怕,不是怂,是横——是那种“我儿子手里三百条枪”的横,是那种“我在栖霞横行了二十年”的横,是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横。
冯诺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行,你有种”的笑。
然后他收起笑容,又拿起了惊堂木——今天这惊堂木被他拍得都快裂了。
“枪毙。”
孙世尧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脑袋在冯诺和张财主之间来回转,像一只被晃花了眼的猫头鹰。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长官——他还没认罪呢!您这——这不审就毙,于法不合啊!”
冯诺连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堂下那个梗着脖子的老头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关系,”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不吃早饭”,“枪毙了,认不认罪无所谓。”
他顿了顿,又拿起惊堂木——不,这次不是拍,是举着,举在半空中,像举着一把尚方宝剑。
“枪毙。”
“啪——”
惊堂木落下,声音在大堂里炸开,像一声判决。
不是审问,不是定罪,不是“经查实”之类的虚文。
就是枪毙。
张财主跪在堂下,脑袋还梗着,但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该出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困惑。他活了六十二年,横行栖霞二十载,跟官府打过无数次交道,跟军阀喝过酒,跟土匪拜过把子。他见过的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不审。
不问。
不录口供。
不画押。
上来就是枪毙。
这是什么路数?
张财主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世道,什么时候变了。
孙世尧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还张着,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鹅。他的眼神在冯诺脸上扫来扫去,想找到一丝犹豫、一丝动摇、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冯诺的表情从头到尾就没变过——不是冷酷,不是凶残,就是那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平静。像在菜市场买菜,这块肉不错,称了,付钱,走人。
张亚博转身走出去。靴声在大堂的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地响,不急不慢,像心跳。
刘文杰带着两个兵上前,把张财主从地上拽起来。张财主的腿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两个兵的胳膊上。他的嘴还在动,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有几个含混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转动。
他被拖出了大堂。
穿过天井。天井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召唤什么。
穿过二门。二门外的影壁上画着一只麒麟,已经斑驳了,只剩下半个身子。
穿过大门。大门口的石狮子缺耳断尾,歪歪斜斜地蹲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县衙门口的广场上,已经有人聚集了。不是围观,是远远地站着,贴着墙根,藏在巷口,只露半个脑袋。他们看着张财主被拖出来,看着他在县衙门口的石板路上跪下来,看着两个士兵退后三步,举起枪。
没有人说话。
风从城外的山野间吹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枪声响起。一下。
然后,栖霞城安静了。
比之前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一种屏住呼吸的、等着看下一幕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头的安静。
县衙大堂里,冯诺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悠悠地咽了下去。
孙世尧还站在公案旁边,脸色白得像宣纸,山羊胡一抖一抖的,喉结上下翻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垂死挣扎。
冯诺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孙县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公告可以贴出去了。三条令,一条不少。”
孙世尧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冯诺没有再理他,而是望向大堂外面。天井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水墨画。远处,城外的山影层层叠叠,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江城子·栖霞立威
惊堂一拍震高堂,
老头僵,血还凉。
满座衣冠,脸色白如霜。
纵使未招先毙了,
横竖是,不冤枉。
栖霞城里雪茫茫,
有豺狼,莫商量。
三尺青锋,不斩点头羊。
为问此间谁做主?
冯疯子,张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