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码头上,盐味裹着潮气往人脸上扑。
林南星站在栈桥边,看着最后一箱玻璃镜子被吊臂送进船舱,绳索绷得笔直,木箱在半空转了小半圈,稳稳落下去。
乔三槐从甲板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下面喊了一嗓子。
“大当家,两千面镜子、五千块香皂、三百瓶花露水,件件对数,全部入舱!”
林南星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边抱着账册的北辰。
“核过了?”
“核了三遍。”
北辰翻开册子,手指点着最后一行,“镜子分两层码放,中间夹了稻草和棉絮,香皂用油纸裹了双层防潮,花露水的瓷瓶单独装在木格子里,一瓶一格,晃不坏。”
“谁教你这么装的?”
“我跟码头的老把头聊了两天。他跑了二十年海,说瓷器最怕挤,玻璃最怕磕,得一样一样隔开。”
林南星拍了拍他脑袋。
“学得快。”
乔三槐沿着跳板走下来,脚底板踩得木板咚咚响。
他脸上晒得黑了一层,精神头却足得很。
“大当家,船上三十二个水手,永昌号派了二十个老手,咱们林记跟船的有四个人,加上我,五个。”
“押货的人靠得住?”
“我亲自挑的。两个是临州窑的老伙计,跟了我六年,还有两个是漕帮推荐的,跑过三趟南洋。”
林南星往船上扫了一眼。
三桅大船吃水不深,船身刷了桐油,船头挂着一面林记的旗号,风一吹猎猎作响。
“方桥的人呢?”
“永昌号的领航在船上,姓汪,四十多岁,跑吕宋那条线跑了八趟,沿途哪里有暗礁、哪里换季风,闭着眼都摸得清。”
“你信他?”
乔三槐搓了搓下巴。
“信三分。剩下七分,我自己盯着。”
林南星没再多说。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铜管,递给乔三槐。
“这是什么?”
“北辰搞的飞鸽传书用的信筒。到了吕宋之后,把货卖了多少、什么价、跟谁成交,全写纸条塞进去,绑在鸽子腿上放回来。”
乔三槐接过铜管掂了掂,又看了看北辰。
北辰挺了挺胸。
“我在泉州、福州、临州三个点各养了二十只信鸽,每三天轮一批。海上放不了鸽子,但你靠了岸就能发。从吕宋到泉州,鸽子飞五到七天,比船快三倍。”
乔三槐咧嘴笑了。
“小掌柜,你这脑子要是搁在朝堂上,你哥得靠边站。”
“我哥管朝堂,我管银子。”
北辰拨了两下算盘,“乔叔,这趟货的账我替你算过了。两千面镜子按均价四两出,八千两。五千块香皂按一两五出,七千五百两。花露水按三两出,九百两。总进账一万六千四百两。扣掉船费、水手工钱、港口费用和方桥那边的佣金,净赚不会低于九千两。”
乔三槐摇头。
“小掌柜,你还是太保守。”
“怎么说?”
“方桥给的报价是番商的底价。到了吕宋,咱们不走批发,拆零卖。镜子分三档,大的八两,中的五两,小的三两。香皂按香型分价,花香的贵,药香的便宜,搭配着卖。花露水更不用说,那边天热,蚊虫多,一瓶花露水能卖到五两以上。”
北辰的算盘珠子啪啪响了几声,虎牙露出来了。
“那净赚能到一万二?”
“打底一万二。”
林南星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算账,嘴角弯了一下,没插嘴。
潮水涨上来了,码头边的缆绳被海浪扯得吱呀响。
领航的老汪从船上喊了一声,说潮头到了,该走了。
乔三槐收起铜管,冲林南星抱了抱拳。
“大当家,这趟我去去就回,最迟四十天。”
“活着回来。”
乔三槐愣了一下,咧嘴一笑。
“您放心。”
他转身上了跳板,走到一半又回头。
“小掌柜,鸽子的事盯紧了,别让猫给我叼了!”
北辰冲他挥了挥算盘。
“你管好货,鸽子我管!”
缆绳解开,大船缓缓离港。
帆布在风里鼓起来,船头劈开青绿色的浪,一点点驶向外海。
北辰站在栈桥尽头,踮着脚看船影越来越小。
“姐姐,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万一遇上风暴呢?”
“方桥给的航线避开了台风季,这个月南洋的季风是顺风,走吕宋最快十二天。”
“万一卖不出去呢?”
“两千面镜子在番商眼里跟金子一样,卖不出去才怪。”
北辰咬着虎牙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万一永昌号的人在船上搞鬼呢?”
林南星低头看他。
“所以我让乔三槐亲自去了。他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船上真要出事,他比谁都精。”
北辰点了点头,把算盘抱紧了些。
回京的路上,北辰几乎没合眼,一直在马车里拨算盘。
林南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着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听雨一样。
到京城后的第九天,第一只信鸽飞回了泉州中转站。
纸条辗转送到北辰手里时,他正在库房盘花露水的库存。
他展开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抱着算盘冲进后院。
“姐姐!乔叔到吕宋了!”
林南星正在给萧凛缝袖口的线头,闻声抬头。
北辰把纸条拍在桌上,手指戳着上面的字。
“第十一天靠岸,比预计快了一天!吕宋港的番商听说有玻璃镜子,当天就围上来了,乔叔第一天卖了三百面镜子,第二天卖了五百面!”
“什么价?”
“大镜子十两,中镜子六两,小镜子三两半!比咱们算的还高!”
萧凛放下手里的茶碗,看了一眼纸条。
北辰继续念。
“香皂第一天就被包圆了两千块,番商按两银子一块收的,说味道比他们本地的强十倍。花露水更夸张,三百瓶第一天下午就没了,最后几瓶是番商竞价抢的,一瓶喊到了七两!”
林南星接过纸条,指尖扫过最后几行。
“三日内全部售罄。总进账两万一千四百两。”
北辰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猛拨。
“扣掉所有成本和佣金,净赚一万四千两!比我算的一万二还多了两千!”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个圈,虎牙咬着嘴唇压不住笑。
“姐姐,一趟船一万四!一年跑六趟就是八万四!光海贸这一项,顶咱们三家商号半年的利润!”
林南星把纸条折好,没急着高兴。
“乔三槐说什么时候回程?”
北辰翻了翻纸条背面。
“他说装了一船南洋香料和胡椒,三天后启程回航。”
“好。第二只鸽子什么时候到?”
“按三天一批,后天应该有。”
后天的鸽子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第五天傍晚,北辰蹲在鸽舍前,脸上的笑意早就收干净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鸽笼,手指攥着算盘框,指节发紧。
第六天清早,鸽子终于到了。
北辰几乎是从鸽子腿上扯下铜管的,手忙脚乱拧开盖子,抽出纸条展开。
乔三槐的字迹比上次潦草,墨迹有几处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回程第二日,船舱底层发现一名偷渡客。搜身后起获海图一张,上绘大宣沿海十七处军事布防点位,标注精确至炮台与巡船路线。此人拒不开口,已捆押在底舱。速报大当家与秦统领定夺。”
北辰攥着纸条冲进后院时,手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