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桥的详细册子比约定早了一天送到林宅。
北辰拆开包裹时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厚厚一摞纸,按港口分类,每一处的番商需求、价格区间、付款习惯写得清清楚楚。
“姐姐,占城那边要大镜子,一面能卖十五两。吕宋的番商更狠,开口就要五百面小圆镜,按三两一面收。”
林南星翻到最后几页,是三佛齐的香料兑换比。
“香皂呢?”
“香皂更夸张。”
北辰拨着算盘,眼珠子都快黏在纸上了,“番商那边没有像样的制皂法子,咱们一块香皂运过去,能换回等重的胡椒。一斤胡椒在京城卖八两银子,一块香皂成本才六十文。”
林南星没急着算利润。
她把册子铺在桌上,拿炭笔在每个数字旁边标注成本、运费、关税和损耗。
“别光盯着赚多少。朝廷要看的不是林记能赚多少银子,是国库能进多少银子。”
北辰愣了一下,虎牙咬住笔杆。
“关税三成,那一船货国库能收……”
“不只关税。造船要雇工匠,港口要建仓库,水师要扩编巡海,这些都是银子进银子出,但进的比出的多。你把这条链子串起来,才是东阳要的东西。”
北辰点头,埋进了数字堆里。
接下来十天,姐弟俩几乎没出过书房。
北辰管算,林南星管写。
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废纸堆了半人高。
萧凛每天端三顿饭进来,顺手把废纸收走,一个字也不多问。
第六天,北辰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搭在算盘上。
林南星替他盖了件外衫,自己接过算盘把最后一组数据核完。
第十天清早,方案定稿。
一共十二页,分五个部分:现有海贸走私规模与税收流失估算、合法开放后的关税收入测算、沿海造船与港口建设的就业拉动、水师扩编经费与长期收益对比、三年试行方案与退出机制。
每一项都有数据,每一个数据都标了来源。
北辰把最后一页誊抄完,吹干墨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姐姐,这份东西递上去,那帮老狐狸还能挑出毛病?”
“能。”
林南星把十二页纸齐齐码好,“但挑完毛病之后,他们会发现反驳不了。”
信送进内阁值房时,东阳正在批一摞户部的奏折。
他拆开看了两页,搁下笔,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傍晚,东阳来了林宅。
三姐弟坐在后院石桌边,北辰给他倒了杯凉茶。
“方案我看完了。”
东阳喝了一口茶,“数据没问题,逻辑也通。但有两处要改。”
北辰腾地坐直。
“哪两处?”
“第三部分,你写沿海造船能带动两万人就业,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我按明州港现有的船坞规模推的,一座船坞养三百工匠,开放三个港口,每个港口扩建两座船坞……”
“船坞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你写两万人,朝中那帮人第一个问的就是‘钱从哪儿来’。”
东阳放下茶碗,“改成分三年递进。第一年五千人,第二年一万二,第三年看情况追加。这样户部算账时才觉得可行。”
北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拿笔记下了。
“第二处呢?”
林南星问。
“退出机制那段太软了。”
东阳看着她,“你写的是‘若三年后收益不达预期,可酌情收缩’。这话等于没说。改成‘若三年后关税收入未达二十万两,即刻关停试行港口,恢复海禁’。”
“你定二十万两的线?”
“不是我定,是反对派的底线。”
东阳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我提前跟谢尚书通过气了。他反对开海禁,最大的理由是‘入不敷出’。给他一条硬线,他就没话说了。”
林南星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跟谢尚书通的气?”
“方案送到的那天晚上。”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真能收到二十万两关税,他第一个支持。”
北辰插嘴。
“二十万两够不够?我算过,按方桥给的量,光三个港口的关税就不止二十万。”
“够。线划低一点,试行才容易通过。等第一年的数字出来,谁也堵不住嘴了。”
林南星点头。
“改完之后你递?”
“后天内阁例会,我亲自推。”
内阁例会那天,林南星没去,但北辰从午时盯到酉时,在前院来回走了不下五十趟。
萧凛靠在门框上看他转圈。
“又走。”
“我没走,我在想事情。”
“你走了七十二趟。”
北辰瞪了他一眼。
“姐夫你什么时候学会数数了。”
萧凛没理他。
天擦黑的时候,东阳派人送来一张条子。
北辰抢过来,展开念出声。
“‘会议激烈,支持派五票,反对派四票。陛下当场拍板——先开放明州、泉州、广州三个港口,试行一年。户部拨银十万两用于港口扩建与水师巡海,关税按三成征收,由市舶司统一管理。’”
北辰念到最后一行,声音都破了。
“‘林记商行列入首批海贸许可名单。’”
他把条子往空中一抛,抱着算盘在院子里跳了三圈。
林南星从屋里走出来,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条子。
“别闹了。许可拿到了,活才刚开始。”
“我知道!”
北辰跑回来,脸涨得通红,“姐姐,首批货什么时候发?”
“快不了。”
林南星把条子折好收进袖中,“官方文书还没下来,市舶司的章程也没定。但咱们可以先备货。”
当晚,林南星在前厅摊开一张大纸,把首批出海的货品清单列了出来。
玻璃镜子:官宦版一百面,百姓版一千面。
香皂:花香系列五百块,药香系列三百块。
花露水:京城款二百瓶。
北辰蹲在旁边一项一项核对库存。
“镜子和香皂够,花露水差一百瓶,让临州那边加一批。”
“运输呢?”
“乔叔在明州港有熟人,码头仓库能借用。船的事得跟方桥谈,永昌号的船最合适。”
林南星笔尖停了一下。
“方桥那边,我让乔三槐先去摸个底。”
北辰歪头。
“摸什么?”
“永昌号的关系网。”
林南星搁下笔,“合作可以谈,但在那之前,我要知道他们跟谁有来往。”
乔三槐的回信两天后到的。
信里夹了一张单子,是他托漕帮的朋友从扬州商会打听来的永昌商行近年往来客户名录。
林南星从头看到尾,指尖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
“安远侯府,管事刘全,采买丝绸与南洋香料。”
安远侯府。
赵王余党被清洗后,安远侯府虽然没有被抄家,但侯爷被夺了实职,府上的门客散了大半。
一个落势的侯府,跟扬州最大的商行做香料生意,银子从哪儿来?
林南星把单子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乔三槐的批注——“刘全已于三月前离府,去向不明。但永昌号账上仍有一笔未结尾款,计八百两。”
一个离了府的旧仆,永昌号还留着他八百两的账。
林南星将单子折好,收进暗格里。
萧凛端着宵夜进来时,看见她坐在灯下,手边搁着首批出海的货品清单。
“还不睡?”
“快了。”
林南星把笔搁回架上,看了他一眼,“跟永昌号的合作照常推进,但条款里加一条——船上必须有林记自己的人跟船押货。”
萧凛把碗搁在桌角。
“你查到什么了?”
林南星没有直接回答,手指在那份被折好的单子上轻轻按了按。
“永昌号跟安远侯府的一个旧仆做过生意。那人三个月前离了侯府,去向不明,但永昌号的账上还挂着他八百两银子。”
萧凛的目光沉了下来。
林南星站起身,将单子锁进柜中。
“合作可以谈,但银子还没过手,底子得先摸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