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攥着那张纸条冲进后院时,萧凛正在磨刀。
刀刃蹭过磨石的声响停了,他抬眼扫了一下北辰的脸色,伸手接过纸条。
两行字看完,他站起来。
“人什么时候到?”
“乔叔信上没写日子,但鸽子从泉州飞过来要五天,他走海路回泉州最快也要十天。”
北辰喘了口气,脑子转得飞快,“算上靠岸卸货、押人上岸,最快还有七八天。”
林南星从屋里走出来,显然已经听见了动静。
她接过纸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十七处军事布防点位”几个字上。
“让乔三槐别走泉州港。”
北辰一愣。
“不走泉州走哪?”
“福州。泉州是市舶司的眼皮子底下,押着一个带军事海图的探子进港,消息当天就会传遍码头。走福州小港靠岸,我让秦十三去接。”
萧凛已经在往外走了。
“我写信给十三,让他带两个人去福州等着。”
“信鸽够吗?”
北辰追了一句。
“够。福州那批鸽子上个月刚轮换过。”
十二天后,福州。
乔三槐的船在天没亮的时候靠了岸。
秦十三带着两个便装汉子在码头等了一夜,看见船影便迎上去。
偷渡客被五花大绑塞在底舱角落里,嘴上堵着破布,眼睛蒙了黑巾。
乔三槐亲自押着,一路没让船上其他人靠近。
三天后,人被送进了京城林宅后院的柴房里。
柴房门窗钉死,只留了一条透气的缝。
林南星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边搁着那张从偷渡客身上搜出来的海图。
图纸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墨线细密,沿海的炮台、巡船路线、换防时间标得一清二楚。
右下角有一枚小印,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萧凛拿放大的铜镜照了半天,辨出了三个字——兵部存。
乔三槐蹲在旁边喝水,脸上还带着海风吹出来的干裂。
“乔叔,你在船上问过他没有?”
“问了三回,嘴硬得很。”
乔三槐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头一回什么都不说,第二回咬死了说自己是偷渡去南洋讨生活的渔民。第三回我把海图拍他脸上,他才改了口,说是有人花银子雇他带图出海。”
“雇他的人呢?”
“他说没见过正脸,约在明州港外一个渔村接的头。对方给了五十两定金,说把图送到吕宋交给一个番商,再拿五十两尾款。”
林南星指了指海图右下角那枚模糊的印。
“兵部的存档章。这张图是从兵部抄出来的。”
乔三槐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了口凉气。
“兵部的东西怎么流到海盗手里去的?”
“所以要问清楚。”
林南星起身,推开柴房的门。
偷渡客缩在墙角,黑巾已经摘了,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瘦脸,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神躲闪。
林南星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周……周四。”
“哪里人?”
“明州。”
“谁雇你的?”
周四的眼珠子转了两下。
“我说了,没见过正脸。”
“那你见过什么?”
周四咽了口唾沫。
“手。他递银子的时候,袖口露出来一截。左手腕上有一道长疤,像被刀划过的。”
萧凛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
听到这句话,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南星继续问。
“海图他怎么给你的?”
“装在竹筒里,封了蜡口。他说图是从京城弄来的,值一千两,让我务必亲手交到吕宋的买家手上。”
“买家叫什么?”
“他只说到了吕宋港找一个叫阿里的番商,把竹筒交给他就行。”
“你跑过几趟?”
周四的身子抖了一下,低下头不吭声了。
乔三槐在旁边踢了他小腿一脚。
“问你话呢。”
“三……三趟。”
“三趟?”
林南星的声音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
“前两趟送的什么?”
“也是图。但没这张细。头一张只画了明州到泉州的海防,第二张多了福州。这回这张是全的,从明州一直画到广州。”
林南星站起身,走出柴房。
萧凛跟上来,两人站在院里的槐树下。
“左手腕上有刀疤。”
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兵部文书房的小吏里,有一个人我见过。”
“谁?”
“姓钱,叫钱谷生。三十出头,在兵部管抄录存档的差事,干了六七年。上个月我去兵部调阅防务档案的时候,他替我找的卷宗。”
“你怎么记得他手腕上有疤?”
“他翻卷宗的时候袖子滑上去过。左手腕,一道斜疤,从腕骨拉到虎口边上。”
林南星靠在树干上想了一会儿。
“一个抄录存档的小吏,能接触到沿海布防的全图?”
“兵部的存档分三级。日常公文谁都能看。涉及兵力调动的,需要主事以上签批。但沿海布防图属于机密档,按理说只有侍郎和尚书才有权调阅。”
“那他怎么弄到的?”
“存档房的钥匙。”
萧凛的手指在树皮上轻轻叩了两下,“兵部存档房白天有人看管,夜里只上一把铜锁。我去调档那天留意过,铜锁的锁芯磨损得厉害,开过不下几百次。一个小吏如果常年值夜,配一把钥匙不难。”
“能坐实吗?”
“让十三去查。钱谷生的住处、日常往来、有没有花过大钱,三天内能摸清。”
秦十三只用了两天。
他带回来的东西铺了小半张桌子——钱谷生近一年的出入记录、住处周边的询访、在钱庄的存取流水,还有一张从当铺赎出来的南洋珊瑚手串。
“这串珊瑚值三十两,他一个月俸禄才二两六钱。”
秦十三把手串扔在桌上,“他老婆上个月还在布庄买了两匹杭绸,六两银子一匹。他租的那间小院,年初刚换了新家具。”
林南星翻了翻钱庄的存取流水。
进账零零碎碎,每笔不大,但加起来近半年存了将近两百两。
“他聪明,没一次性存大额。”
“但数目对不上。”
秦十三敲了敲那张流水单,“他没亲戚在外做买卖,老婆是乡下来的,娘家穷得叮当响。这钱不是俸禄攒的。”
萧凛拿起那串珊瑚看了看。
“南洋货。”
“对,当铺的伙计说是正宗南洋红珊瑚,京城市面上很少见。”
够了。
当夜,林南星将所有证据——海图、周四的口供、钱谷生的财务记录、珊瑚手串的来路,逐条整理成一份详实的文书,派人连夜送进内阁。
东阳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的朝会上,东阳当廷弹劾兵部文书小吏钱谷生涉嫌向海外势力出售军事情报,证据附后,请陛下彻查。
赵煜看完那份文书,当场脸色铁青,下旨大理寺与巡防使联合拿人。
钱谷生在兵部存档房被抓时,手里还攥着一份刚抄到一半的水师巡防排班表。
大理寺审了两天,他全招了。
从三年前开始,他利用值夜之便偷抄机密档案,通过明州渔村的中间人卖给南洋海盗,前后经手大小情报十二次,获利白银六百余两。
赵煜震怒,下旨兵部自上而下排查存档房的所有经手人员、调阅记录和锁具管理。
排查持续了整整七天。
周正则亲自带着大理寺的人翻遍了兵部三间存档房,每一份卷宗、每一页记录都要对照原档核验。
第七天傍晚,周正则来了林宅。
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纸,纸角卷着边,像是从故纸堆深处翻出来的。
“秦统领,这个你得看看。”
萧凛接过去。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兵部内部调令——暗卫营编制调整备忘。
内容不长,但有几行字的墨色和周围明显不同,纸面上隐约能看出刮擦涂改的痕迹。
原文写的是暗卫营裁撤三个哨位,改为六个,编制从八十七人扩至一百二十人。
但涂改后的版本,把“八十七人”抹掉了,改成了“六十人”。
萧凛的目光落在纸页最底下。
经办人签名一栏,字迹端正,笔锋锐利。
裴仲。
萧凛攥着那张旧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