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当作例行程序在处理的态度，始终没有多余的神情和旁注，只是逐一确认对方的专业背景，然后在本子上记下一笔，转身再去确认下一个人。
李云龙叉着腰站在土梁上，嘴里叼着那截空烟袋杆，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靖宇在营地里走来走去的身影，看着那些日籍技工从人群中站出来的画面，看着军医蹲在地上给生病的孩子喂药，看着那些侨民从最初的惊惧和戒备慢慢变成了沉默的接纳。
他吐了一口气，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手心磕了磕，插回腰带上，朝旁边的赵刚低声说了一句：“这书呆子胆子够大。”
他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队伍前方走去。
赵刚蹲在土梁的阴影里，听完最后一句话，看着陈靖宇和田中蹲在一只破木箱旁边，两人正在用木炭和碎纸交流着雷汞提纯工艺的几处关键环节，旁边还蹲着一个拿着笔记本在认真记录的年轻战士。
夕阳越过丘陵的脊线，将投在棚顶的人影拉长到远远的地面上。
在新中国的第一代兵器工业史里，值得镌刻在这一页的名字远远不止一个，最先站出来的田中、铸造技工山本、机械修配的桥本……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或早或晚地从东北的冻土上长出了钢铁的根须。
那些穿着破旧工装、戴着圆框眼镜的工程师，在亲手完成第一批合格底火和配置出能够稳定应用于炮钢脱氧的硅铁合金之前就皴裂了的指节，陈靖宇已经将它们刻在了骡背上那些帆布包中的新笔记本封面背后。
队伍绕过一片被炮火夷平的村落之后，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前方不到两里地，就是白城子车站的轮廓。
车站的站房还在，但屋顶被掀掉了一半，露出焦黑的木梁。
站台两侧的铁轨上停着一列军列，车头正冒着白汽，蒸汽机车的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显然随时准备发车。
军列的平板车上堆满了重型设备，巨大的机床底座、成捆的钢管、锈迹斑斑的锅炉外壳，用钢丝绳和铁链固定在平板车上。
几名苏军士兵正在用一台小型吊车将一台拆解后的轧钢机部件往平板车上吊装，钢缆绷得笔直，随着吊臂的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陈靖宇停下脚步，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那堆设备上扫过，底座、齿轮箱、电机外壳，然后他的呼吸突然顿住了。
在那堆杂乱码放的物资中，有几根呈暗灰色的金属锭，截面很小，在阳光下没有反射任何光泽，颜色介于深灰和蓝黑之间。
特种钨钢钢锭。
旁边紧挨着几只木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用刨花填充的黑色柱状物，石墨电极。
电弧炉专用，每一根都有成人的手臂粗细。
他把望远镜往下一放，快步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军列旁边的时候，一名苏军军官正站在平板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指挥士兵们调整吊装位置。
陈靖宇走上前去，用俄语和对方打了招呼，指了指那些钨钢钢锭和石墨电极，表示自己需要这些东西。
苏军军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布军装和背上的帆布背包，那些标记已经清楚表明了他来自哪支部队和属于哪一支接收序列的成员，但军官皱了皱眉，朝陈靖宇挥了挥手，用俄语说了几句表示拒绝的话，然后又用混合手势和摇头指示意他快走开。
他转过身不再看陈靖宇，继续朝吊车司机喊指令，语气比刚才更严厉了一些。
陈靖宇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些钨钢钢锭和石墨电极，被钢丝绳捆扎好的箱子和锭垛已经摆在了平板车靠外侧的一端，只需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全部装车固定完毕。
他攥着帆布背包的背带，指节一下接一下地捏紧又松开，绞尽脑汁思索着可行的办法。
他平时握游标卡尺的手指，此刻在背包带粗糙的帆布边沿上反复碾磨，仿佛在测算一个不存在的机械公差。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车厢旁边的苏军士兵，有人正从军用水壶里倒水喝，有人坐在铁轨上卷着烟，有人靠在车厢板上聊天。
其中几个人的目光不时扫过战士们身上的某些缴获物资。
陈靖宇的目光收回来，在站台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回队伍里。
他找到负责后勤的排长，问了那几箱缴获物资的存放位置，然后叫了三个战士，让他们从驮马上抬下几条用油布裹着的“老刀牌”香烟和一箱医用酒精，又从一个战士的背包里翻出半瓶没有喝完的烧酒。
他把烧酒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涌下去，烧得他眼眶发酸。
他呲着牙把那口酒咽下去，然后把酒瓶子拎在手里，带着三个战士抬着那些香烟和酒精箱子，重新走向了车站。
他把香烟和酒精箱往苏军军官面前的空地上一放，蹲下来，拧开烧酒瓶的盖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子朝对方递过去，眼神和动作都比划出交换的意图。
苏军军官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条香烟和酒精箱，又看了看陈靖宇递过来的酒瓶。
他没有伸手去接，但他的目光在那瓶酒上多停了几秒，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军列上那些设备，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物资，然后终于伸手接过了那瓶酒，仰头灌了一口。
他把酒瓶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张嘴朝车厢那边喊了一句，几名苏军士兵围了过来。
有人拿起一包香烟拆开，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笑容。
军官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酒精箱的标签，拧开一桶看了一眼，又弯下腰，从平板车旁堆放备料的区域走回补给品旁边，朝陈靖宇伸出三根手指头。
陈靖宇从怀里掏出最后剩下的两包“三炮台”卷烟塞进军官手里，然后指了指石墨电极，又指了指自己，把三根手指改成了一根，比出一个“一个车的装载量”加上那几根钨钢锭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