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犹豫了片刻，看了一下手里闪着金纸光泽的卷烟箱，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群正围着香烟起哄的士兵，最后朝吊车司机挥了一下手，示意吊臂转向，将那堆码放在平板车外侧准备好的石墨电极连箱带料降到地面。
几个苏军士兵帮忙将堆在平板车近旁一侧的几根钨钢钢锭也滚了下来。
陈靖宇没有多说话，他走到那堆电极旁边，蹲下来逐根检查了电极的端面和接头螺纹，确认螺纹完好、石墨体没有因搬运造成裂纹，然后用油布将电极裹好，指挥战士们迅速装上准备好的驮鞍。
钨钢锭被捆扎在两匹最强壮的驮马背上，用麻绳绕了三道。
列车汽笛拉响的时候，最后一根石墨电极刚刚被抬上驮架，陈靖宇朝苏军军官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支香烟正叼在苏军军官的嘴唇之间，在车头喷出的蒸汽里一闪一闪地亮着红色的火星，他已经转回身去查看那重新收拢好的固定绳结，逐一确认了驮马侧面的绳耳和扣结的松紧。
李云龙赶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那堆正在被捆扎和包裹的石墨电极，又看了看地上烟酒被搬走后留下的空地和几根被压弯的草茎，没有多问，只在陈靖宇肩膀上拍了一把，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乐呵劲儿：“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用烟酒换回兵工厂的。你这买卖比端个炮楼还解气。”
他松开手，转身朝队伍前方走去。
队伍重新上路。
驮马队在深秋的暮色中一路向北，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身旁几根在颠簸中轻轻碰撞的石墨电极护箱在微微拂动的油布下透出纯黑色的侧影。
北安根据地在一片丘陵环绕的开阔地带上。
陈靖宇站在最后一台卸车的机床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看着那台铣床被工兵们用滚木和撬杠从平板车上缓缓滑到地面，底座落在预先铺好的枕木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他从太行山开始，一路经历了北票、白城子等地的辗转、抢运、炸毁再抢运，这种闷响听了无数次。
这一次终于不是废墟中炸药的闷响，不是凌乱堆放的颠簸和摇晃，而是机床底座安稳落在根据地的土地上的声音。
他弯腰把最后一颗地脚螺栓拧紧，在螺栓上抹了一层防锈油，然后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
通讯员骑着马从根据地的中心方向飞奔而来，马蹄在干燥的泥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他在陈靖宇面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文纸，双手递过去，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首长，军委来的嘉奖电！”
陈靖宇接过电文纸，展开。
电文不长，措辞简洁有力。
内容是嘉奖他在抢运工业设备与技术人才中的突出成绩，全军通令嘉奖。
最后一行写着他的新任命，调任佳木斯东北民主联军军工部副部长。
他站在秋阳下，手里拿着那张电文纸，低头又读了一遍。
手指捏着电文纸的边缘，指肚上还带着扳手手柄压出的红印和机油，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从穿越至今的无数个熬夜画图、被炮火和排爆震得耳鸣、守着损坏的机器无从下手以及不得不亲手炸掉机器时那份无力和绝望，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然后被这张纸上的字压了下去，沉到一个暂时不需要再去翻动的位置。
他把电文纸仔细叠好，放进胸前那本笔记本的夹层里。
消息在根据地传得很快，当晚就有几拨人提着马灯找上门来道贺。
陈靖宇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洗的灰布军装，坐在炕洞边沿，用一根通条清理他那支勃朗宁手枪的枪管，和来来往往的人聊着天。
深夜的时候他把最后一颗枪管刷的残油从枪口处抽出来，收了枪，准备合衣躺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李云龙站在门口，肩膀上搭着一件棉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通信兵，通信兵手里端着一只更大的搪瓷盆，盆里装着的猪肉炖粉条在夜风中冒着白汽，散发出浓郁的葱姜味和肉香。
李云龙大踏步跨进门槛，把碗往炕桌上一墩，扭头朝通信兵努了努嘴，通信兵把搪瓷盆也摆在桌上，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李云龙脱下棉袄随手甩到炕角，蹲在炕沿上，从腰后抽出一个酒壶，拧开盖子往两只碗里各倒了大半碗烧刀子，酒香在狭小的土屋里迅速弥散开来。
“明天就要走了。”李云龙端起碗，没有说什么场面话，也没有提嘉奖令和副部长那些事，只把碗朝陈靖宇的方向举了一下，“喝。”
陈靖宇端起碗，碗沿碰了一下，烧刀子很烈，入喉像一条火线从食道直落胃里。
两人没有说话，闷头喝了几口又各自夹了一筷子粉条嚼着，炕桌上的油灯在窗户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又分开。
喝了大约半壶，李云龙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支手枪放在桌上，朝陈靖宇那边推了过去。
是一支勃朗宁m1910，枪身的烤蓝保存得不错，握柄处的木质护板上刻着几个日文字母，原主人的名字。
李云龙用手指在枪身上弹了一下：“之前在战场上从一个日军大佐身上缴的，一直没舍得用。你拿着，留个念想。”
陈靖宇拿起那支枪，拉动套筒检查了一下枪膛，又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压弹情况，然后把弹匣推回去，放下枪，端起碗，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酒劲冲上来，他的耳朵根开始发烫。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时说了一句：“等打完仗，我还来找你喝酒。”
李云龙没有接话，把自己碗里的酒也喝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扣，站起来从炕角抓起棉袄披上，大步走到门口。
他掀起门帘迈出去之前停了一步，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把那截空烟袋杆叼进嘴里，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放亮，闷罐车已经停在根据地的临时站台旁，车头正噗噗地喷着白色的蒸汽。
十余名日本技师和技工背着简单的行李，正在战士们的协助下登上车厢，军医用绷带和药品整齐地裹着防潮纸递给田中，由他放进随身挎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