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着仓库的废墟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块被气浪掀飞到院墙角落的钢板前蹲下来，那是冲床机身侧面的整个主肋板之一，他一个月前用千分尺一寸一寸检验过它的淬火深度。
当他的手指最后一次拂过其淬火层时，油污与灰尘黏在指尖上，传来温热而粗糙的触感。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下终于没有兜住，他咬住了下唇，直到唇上渗出血丝，将泪意忍了回去。
李云龙从后面大步走上来，一把拉住陈靖宇的胳膊，把他从废墟旁边拽开。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粗，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别他娘跟个娘们似的。”
他停了一下，把陈靖宇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又松开，“等老子带兵打回沈阳那天，抢他娘十条流水线给你，让你拆个够。”
陈靖宇被拽着走了几步，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机油和血一起抹在袖口上了，然后低下头，把散落在脚边的几枚小型滚珠轴承从碎石堆里捡出来，吹了吹灰，塞进衣袋里，跟上后退的队列开始行进。
全团轻装北撤。
骡马队列驮着粮袋和物资压到了最轻，每个人的干粮袋与背包中，除了必要的弹药和一线药品，又额外被要求塞入另一批物资：小型平板锉、紧固螺栓、车刀头、冲头套筒，一副副已经被油纸包裹好的表尺标盘和枪机组零件，有的还挂在通信兵和传令兵的行囊外侧，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
陈靖宇自己牵着一匹矮脚青骡，骡背上驮着两只被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一箱是几套完整的枪管拉线机，另一箱是他从筹备处带出来的那几捆用油布紧扎的图纸和笔记本。
骡子走山路稳，每踏一步都带着铁掌踩在碎石上那种清脆扎实的声响。
队伍在辽西山地的暮色中蜿蜒北上，机器可以炸掉，人可以倒下去，但只要这些散落在战士背包里的零件和骡背上那几只木箱还在，属于这片土地的工业火种就还没有熄灭。
队伍在丘陵地带走了大半天，午后翻过一道土梁时，前面的尖兵停下来打了个手势，前方山谷里有一片营地。
陈靖宇从队伍中段走上来，站在土梁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营地规模不小，几十顶用帆布和树枝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散落在一片背风的洼地里，棚顶冒着几缕细弱的炊烟。
营地周围没有岗哨，没有工事，只有几个瘦弱的身影在棚子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他放下望远镜，朝尖兵挥了一下手，带着几个人先摸了上去。
营地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几百名老幼妇孺挤在那些透风的棚子里，大部分人衣衫单薄，在秋风中缩成一团。
营地的地面上看不到任何像样的排水沟，污水在帐篷之间漫流，空气中弥漫着病人和营养不良者的混合气味。
几个孩子蹲在棚子外面，脸颊凹陷，嘴唇干裂，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这些穿着灰布军装的人走近。
年龄大一些的男人和老人蜷缩在棚子角落里的破棉絮堆上，有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靠在棚柱上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一处被遗弃的日本侨民营地。
陈靖宇放慢脚步，从营地边缘往里走。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蜷缩的老人和孩子，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当他走到营地中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时，脚步停住了。
在靠左的一顶破帐篷前面，蹲着几个中年人。
他们的衣着和周围的难民不太一样，虽然同样破旧，但身上穿的是沾满了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脚上蹬着已经磨穿了底的工作靴。
有两个人戴着圆框眼镜，镜片上布满了裂纹和划痕。
他们的手和周围那些因为饥饿而骨节突出的手不一样，指节粗大，手掌上有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陈靖宇蹲下来，目光和那几个人平齐。
他用日语说了一段话，声音不大，速度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八路军的技术负责人。我们正在筹建解放区的兵工厂，需要真正的工程师。凡是愿意跟我们走、认真工作的人，我用军人的荣誉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和生活待遇。战争结束后，如果想回国，我们绝不阻拦。”
人群沉默了好一阵。
那几个穿工装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立刻说话。
周围侨民的目光从陈靖宇身上移到他们身上，又从他们身上移回来，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帐篷的破布边角啪啪作响。
过了大约半袋烟的功夫，一个瘦得几乎脱了相的中年男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的皮带多打了两个孔才能系紧，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朝陈靖宇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音沙哑，但吐字清晰：“我叫田中。原奉天兵工厂底火车间技师。我能造子弹底火和雷汞。”
陈靖宇站起来，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走到田中面前，把银元放在他手心里，然后转头朝身后的通信兵喊了一声：“叫军医过来。”
通信兵转身朝队伍跑去，很快背着药箱的军医跑了过来。
陈靖宇指了指田中身后一个蜷缩在破棉絮里的孩子，孩子的脸色发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有虚汗。
军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从药箱里拿出几片药和一小袋葡萄糖，兑了水喂孩子喝下去。
田中的妻子蹲在旁边，用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有一就有二。
先是山本，一个原奉天兵工厂的铸造技工，站了出来。
然后是小野，原在抚顺煤矿的机械修配厂干过十年，熟悉各种采矿和提升设备的维修。
接着是桥本、木村、佐藤……七八个穿着工装的日籍技术员一个接一个地从人群里站了起来，有人低着头，有人目光复杂地看着陈靖宇，但每一个人站起来之后都没有再退回去。
陈靖宇逐一走到他们面前，每人发了一块银元，让军医给他们随行的家属检查身体，又让炊事班匀出一些干粮分给营地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