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沿着电话线传输到石桥桥墩内的电雷管上。
雷管起爆，引爆了那五十公斤tNt。
爆炸的轰鸣声在河谷中炸开，石桥的桥面像一片纸一样被气浪掀上了天，青石板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砸落在河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领头的那辆装甲车在桥面断裂的瞬间失去了支撑，车头一沉，连车带人一头栽进了河里，河水猛地灌进打开的车窗和舱口，冒出一串巨大的气泡。
紧接着，沿线预设的五处炸点按照预先设计的次序依次起爆。
每一处炸点的位置都是陈靖宇根据车队的长度和间距精确计算过的，第一炸点截断车队的头部，第二和第三炸点同时打击车队的中段和尾部，第四和第五炸点封锁住车队可能掉头或展开的路线。
烟柱一个接一个地从河谷中升腾而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黑灰色的、蘑菇状的轮廓。
爆炸的烟雾连续释放，河谷的底部很快被粉尘和气体填充，从山上看下去，像是一条被浓黑覆盖的长蛇。
装甲车和卡车在连续的连锁爆炸中被掀翻、侧倒、堆叠在一起，失去控制的加兰德步枪和钢盔滚落在碎石中，发出凌乱的响声。
车载弹药在高温和冲击中被引爆，形成新的次生爆炸，使河谷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延续着，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李的指挥所设在河谷入口处不到一里的一处掩蔽部里，山头上爆炸的烟柱和声响他可以比任何人看得更清楚。
在望远镜的镜头里，他看到了黑色烟柱、倾斜的装甲车和被震倒在地钢盔滚远的士兵。
他放下望远镜，一巴掌拍在掩体入口旁边的土墙上，崩下半块干透了的土坷垃，转头对蹲在旁边的团长吼了一嗓子：“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不用死人就拖住了一个师！”陈靖宇趴在草丛里听着他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攥着改装引爆器的酸胀手掌都忘了松开。
师部的命令在河谷爆炸声还没有完全平息的时候就到了。
通信兵骑马从后方狂奔而来，马嘴里喷着白沫，通信兵跳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他把电文递给李云龙，李云龙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化，把电文揣进口袋里，只说了一句：“通知赵刚，开党委会。”
会议地点设在镇外山脚下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
庙不大，供桌早就被人搬走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柱子和半堵残墙，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阳光从破洞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柱。
独立团营级以上的干部全部到齐，围着铺在地上的地图蹲了一圈。
赵刚蹲在供台的石基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没有水，他也没有去倒。
李云龙蹲在门口的位置，靠着一根柱子，嘴里的旱烟杆空了也没有去点，就那么叼着。
赵刚先念了一遍师部的命令。
命令不长，措辞果断：敌三个美械师已经从两翼包抄，独立团必须立刻北撤，不得恋战，不得延误。
紧接着他放下电文纸，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干部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问题，将他打开之前那份手写的物资清点报告平摊在地上，手指点在上面：“仓库里还有两台从奉天抢出来的大型水压机和冲床。单件重三四吨，山路根本驮不动。带走的话，会拖死全团的速度；留下的话，等于白送给国民党。”
话音刚落，庙里安静得连屋顶掉下一粒沙都能听见。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
有人低下头去盯着地面上的裂缝，有人把自己的帽檐往上抬了抬又压下去。
这个问题太棘手了，那些机器是陈靖宇带着技术连拼了命从奉天抢运出来的，每一台上面都沾着战士的血汗。
炸掉，谁舍得？
带走，又确实带不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蹲在墙角阴影里的陈靖宇。
他把脊背贴在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两个用粉笔画出来的机器轮廓上不动。
庙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像是用钝刀子划拉木板：“炸掉。”
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两块铁砧砸在石板上。
陈靖宇站起来走进仓库，蹲在仓库里，带着那几个机器旁边。
他没有立刻动手。
工兵们站在仓库门口等着他的指令，没有人催促。
他蹲在那台水压机旁边，手搭在底座上。
阳光从仓库门口斜射进来，照着机器表面的机油，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没有犹豫太久，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仓库取了一盘三十厘米长的电雷管引线和几个标准tNt药块，把它们按预设的药室孔位装填入机器的基座各支撑节点下的空腔中，总共十二个装药点，全部串联，由一条主引线控制。
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个连接点，确认没有松动和遗漏，然后点了点头。
工兵们退出仓库，陈靖宇走在最后一个。
他在仓库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那些钢铁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的轻微热胀声响，像机器在对他说话。
他将导火索引爆杆拉到待发位置，交给身边的工兵排长，然后快步走回了破庙后面的安全位置，背对着仓库，没有回头去看那片他从碎石和废墟中认领出来的机床。
片刻后，爆炸声从仓库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很沉闷，炸药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刚好足以摧毁机器的主要结构，不会对周围建筑和人员造成过多损伤。
从山脊上看过去只是爆出一团土黄色的尘雾，覆盖了仓库的位置。
但在他脑海里的感官世界中，水压机立柱断裂的声音、冲床飞轮砸在水泥地上的撞击声、铸铁工件在高温高压下破裂的脆响……所有他用心触摸过的机械部件断裂时的声音汇在一起，穿透了那层土黄色的尘雾，一记一记地砸在他的胸口正中。
他没有伸手去捂住耳朵，就那么站着听完了一场工业性的死亡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