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双眼布满血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少有的笃定：“团长，硬顶肯定顶不住。但日军的仓库里还堆着百来颗没有运走的航空炸弹和榴弹炮弹，那些东西我们搬不走，也不能留给国民党。可以用它们代替地雷，用电话线和手摇发电机组装成一套遥控引爆系统，在河谷里织一张地雷火网。只要他们的先头部队踏入河谷的预设引爆区，就可以把整个进攻梯队斩断在河谷里。”
李云龙站在那里，手指在图上的引爆线路上划了一下，嘴角原本因为愤怒而紧绷的线条慢慢松了下来，最后变成了一种狡黠的、带着狠劲的笑。
他把电文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已经拿定主意的干脆：“就照你说的办。全团听你调配，需要什么直接开口，老子亲自给你当工兵连长。”
几盏油灯把全团营级以上干部陆续召集到了团部的院子里，夜色中的北票镇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而团部那间破教室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天亮。
陈靖宇蹲在桌前，用铅笔在那张河谷地形图上逐段标注引爆线距离和设置顺序，在他身后的墙角边，那二十两黄金装在油布包中的铁皮匣子里，在夜色中沉默地躺着，还未来得及变成高炉的耐火砖和车间的传动皮带。
三天时间，陈靖宇几乎没合过眼。
临时炸药工棚设在镇子北面一座废弃的砖窑里。
窑洞内的空间不大，墙面被烟灰熏得乌黑，地面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摆满了从炮弹壳里掏出来的tNt药块。
他让人在窑洞口挂了两层湿布帘，防止火星飘进去，又在窑洞角落里放了一桶水和几块湿毛巾，每个人进出之前都要把手和鞋底擦一遍。
他自己蹲在窑洞最里面，面前架着一只被烟火熏黑了的铁锅，锅底下烧着一堆炭火，锅里盛着半锅水，水里浮着一只搪瓷盆，盆里装着一块一块的tNt。
他用手背试了一下水温，调整了一下炭火的大小，确保水温控制在tNt的熔点附近但又不会过高。
tNt在盆里慢慢融化成琥珀色的液体，冒着微微的热气，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类似苦杏仁的气味。
他用一根木棍轻轻搅拌，等tNt完全融化之后，将预先准备好的铁钉、碎玻璃碴和钢珠倒进盆里，再用木棍搅拌均匀，然后端起来倒进预先做好的木箱模具里。
木箱的尺寸是统一规格的，每箱装药量固定，便于计算和控制爆炸威力。
冷却凝固之后，他把土制IEd从模具里取出来，用油纸裹好放在一旁，然后开始装下一箱。
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整整一天一夜。
累了就靠着砖窑的内壁坐一会儿，眯上几分钟眼睛，然后继续干。
铁锅里的tNt融化了又凝固，凝固了又融化，往复循环。
他把整个过程记录在脑海中整理好的流程图上，并叮嘱接手的工兵严格参照流程轮换作业，确保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所有IEd的制作。
与此同时，另一组工兵在镇外的石桥下面忙碌着。
石桥横跨在河谷公路最狭窄的一段河道上，桥面是石板铺的，桥墩用大块青石砌成，看上去很结实。
陈靖宇在勘查河谷时注意到桥墩的背面有几处天然裂缝，深度不大，但足够利用。
他带着几个有石匠经验的工兵，用钢钎和锤子顺着那几条裂缝凿出了几个深孔。
石屑不断地从作业面上崩落，锤子砸在钢钎上发出当当的脆响，在河谷里回荡。
孔凿好之后，他在每个孔里填入tNt药块，塞紧压实，然后用黏土封住孔口，只留出安装引爆线的缝隙。
总量加起来大约五十公斤，全部集中在桥墩的结构节点上。
引爆线沿着河滩上的乱石缝隙铺设，每隔几步就用碎石压住，一直延伸到两公里外的一处山头上。
山头上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树冠早已枯死，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工兵们在枯树根部挖了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台陈靖宇改装的引爆装置，一台缴获的磁石电话机，手摇发电机的摇柄已经被他拆下来重新打磨过，转动起来比以前更顺滑。
电话机的两根输出线分别连接到通往前沿炸点的线路上，只要摇动发电机的手柄，电流就会通过线路传输到各处的电雷管上，引爆所有预设的炸药。
陈靖宇在接通线路之后亲自做了一次通路测试。
他蹲在电话机旁边，用手摇了几圈手柄，让线路中的电流指示表摆动到预设值，然后停下。
指针回到零位，线路电阻正常。
他把手摇发电机的摇柄松开放好，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转身沿着山坡回到了前沿阵地。
第五天凌晨，天还没亮。
国民党先头部队的装甲车和十轮卡车亮着车灯，沿着河谷公路隆隆地开了过来。
车队排成一字长蛇阵，车灯在清晨的薄雾中形成一串昏黄的光点，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河谷里被反复放大和反射，形成持续不断的回响。
每辆车之间的间距不大，车队的长度几乎填满了整个河段的弯曲部。
领头是一辆m3半履带装甲车，车顶架着一挺重机枪，枪口朝向前方，驾驶员探出半个脑袋在观察路况。
后面跟着的卡车车厢里坐满了步兵，钢盔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金属光泽。
陈靖宇趴在山头观察所的草丛里，身上盖着一层用枯草和树枝编成的伪装网。
他手里攥着那台磁石电话机改装成的引爆器，手指搭在手摇发电机的摇柄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着。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流到下巴上滴落在地上，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没有抬手去擦，目光一直锁在河谷里那支正在行进的车队上。
他在等。
领头的那辆装甲车碾过了一段看起来和其他路面没有任何区别的碎石路，那是他在前夜亲自铺设的一块压发式触发板，只要车辆压上去，木板下方的机械触点就会闭合。
他看不到触点闭合的情况，但他心里在默数。
当他认为车队先头已经进入了第一条预设引爆区的核心位置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摇动了手摇发电机的摇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