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沿着土路和山间小道穿行，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草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混合在汗味中。
夜里看不清路，他就靠指南针和天上的星辰辨认方向，马背上的帆布包随着节奏轻微颠簸，里面的那本建议书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三天后，他在黄昏时分策马进入了东北局临时驻地所在的镇子。
东北局的临时驻地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地主宅院里。
院墙是青砖砌的，门前站着哨兵，院子里的几间正房亮着灯。
陈靖宇翻身下马的时候腿已经僵了，他站在地上跺了两下脚，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从马背上取下帆布包，走到门口向哨兵表明了身份和来意，递上那本油布包裹的建议书。
哨兵通报之后，不到一刻钟，他被人领进了一间灯光明亮的大屋。
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两盏煤油灯把桌面的区域照得通亮。
彭真和陈云坐在桌子的两侧，煤油灯的光线在他们脸上投射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靖宇站在桌前行了一个军礼，解开油布，把那本厚达五十页的建议书双手递到桌上。
彭真接过建议书，翻开了第一页。
屋里的光线不算很亮，他微微眯起眼睛，凑近了一些，慢慢看了下去。
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用手指顺着某一行的数字和工整的公式指一下，又继续往下看。
陈云从另一侧凑过来，微微侧着头，跟着彭真的阅读速度一起看完了前面几页，然后伸手接过去，自己从中间翻开，找了几处技术细节比较密集的章节读起来。
两盏煤油灯的火焰在夜里静静地燃烧，偶尔跳动一下，将墙壁上几个人的剪影拉长又压缩。
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和陈云偶尔翻页时的确认语气。
两人把建议书从头到尾基本看了一遍，偶尔低声交流几句，讨论某一个地点或某一个数据的依据。
彭真翻到写着产能预估的那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步枪弹三十万发、迫击炮弹五千枚”那行字，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声音在深夜中格外清晰，屋里负责记录的参谋和其他几位干部都看向了他和那本摊开的建议书。
他没有多说，只点了一句：“这个秀才不简单。”
然后从桌边站起来，从桌角一只上了锁的铁皮匣子里取出了几根十两重的金条，一共二十两。
他把金条放在桌面上朝陈靖宇的方向推过去，然后又坐回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一封简短的手令，盖上私章，递给陈靖宇：“这是启动经费，省着花。你沿路需要各部队协助转运设备，拿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配合。”
陈靖宇接过金条和手令，把金条用油布包好塞进帆布包的内袋，把手令折叠好放进贴着胸口的衣袋。
他朝桌后的两位首长各自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了大屋。
辽西秋夜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衣领，吹得他后背微微发凉。
他站在院子的台阶上，把衣领往上拉了拉，五指不自觉地收紧，按住了胸口衣袋里那封手令，那硬硬的纸边隔着衣料硌在肋骨上。
他沿着院墙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满天的星子在头顶亮着，风从辽西的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脑中开始浮现出山沟里的厂房和高炉、流水线上排成一排的新枪和山谷里将发电机房淹没的湍急溪流，那些东西此刻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图纸中。
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镇口的马桩。
局势的变化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陈靖宇从东北局驻地带着金条和手令回到北票镇的时候，沿途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了。
土路上往北走的百姓多了起来，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赶着牲口，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脸上带着惶恐的神色。
远处偶尔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抬头能看到几个小黑点在天边移动，方向由南向北。
他回到筹备处的时候，赵刚正站在那间破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是师部发来的，十万火急。
赵刚把电文递给陈靖宇的时候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靖宇展开电文快速读了一遍。
国民党军在美国第七舰队的飞机和登陆舰支援下，从葫芦岛蜂拥上岸，沿着北宁线疯狂北犯。
几天之内，沈阳、长春等重镇接连失守。
北票区域首当其冲，师部命令独立团就地逐次抗击，为大部队北撤争取至少五天时间。
他放下电文纸，走进教室，把那根手令和用油布包着的二十两金条放在桌角，走到那面画着东北资源分布图的山墙前面站了几秒钟。
图上那些用木炭圈出的红圈，抚顺的煤、鞍山的铁、丰满的水电，此刻大部分都落在了敌军的控制范围内。
他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教室，快步朝团部的方向走去。
团部里，李云龙已经把帽子摔在了桌子上。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攥着那封电文纸，电文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皱褶。
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声音从嗓子里闷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娘的，让老子一个没重武器的团去顶住美械军，这不叫打仗叫垫背！”
屋里几个营长和参谋都站着，没有人接话。
赵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眉头锁着。
陈靖宇进门之后没有接李云龙的话，直接走到桌前，把背上的一卷草图取下来，铺在桌子上展开。
那是一幅用铅笔绘制的河谷地形速写图，图上的线条密而清晰，标注了河谷两侧的制高点、公路的走向、河床的宽度和深度，以及几处适合埋设炸药的隐蔽位置。
他在图的边缘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几组数据和说明文字，电话线的规格和长度，手摇发电机的接线方式，炸药埋设的深度和间距，以及引爆器的连接方法。
李云龙低头看着那幅草图，攥着电文纸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的目光沿着图上那些标注了数字的线条移动，从河谷入口一直看到出口，然后抬起头看了陈靖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