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三十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只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转身朝镇子东头走去。
筹备处的办公地点设在镇子边缘一所以前废弃的小学里。
小学的校舍被炮火掀掉了半边屋顶，剩下的几间教室也漏着天光，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课桌和板凳横七竖八地倒在墙角，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发霉的课本。
陈靖宇选了最大的一间教室作为筹备处的临时工作室，让战士们把倒塌的桌椅清理出去，用碎石和泥土把墙上的破洞堵上，又在屋顶的破洞处临时搭了一层油布。
教室的一面山墙还算完整，墙面上刷的白灰虽然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但整体平整，刚好可以用来画图。
陈靖宇搬来一截烧剩下的木炭，在那面山墙上开始画图。
他的手很稳，没有打草稿，木炭直接在墙面上画出线条，从渤海湾的轮廓开始，向北延伸到松嫩平原，向西覆盖辽西山区。
他先画出了东北地区的主要山脉和河流的走向，然后用粗重的线条标出了几条铁路主干线，接着在铁路线的交汇点附近画出一系列圆圈，抚顺的煤矿，鞍山的铁矿，丰满的水电站，沈阳和大连的兵工厂和机械厂。
每一个圆圈都被他用木炭重重地描了好几遍，像是一颗颗被钉在地图上的钉子。
三十名战士坐在从教室里清理出来的长条凳上，有人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有人仰着头盯着墙上的地图，目光随着木炭的移动而移动。
陈靖宇画完整幅图之后，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布局，然后转过身面对下面坐得笔直的战士们，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开口说话，声音平坦而确定，像之前每一次汇报计划或公布测量数据时的语气：“同志们，东北是亚洲最大的工业带。鬼子留下的军工厂和工业设施，光复之后就像没人管的粮仓，谁先去谁就能吃饱。我们要抢在国民党全面占领之前，把能用的设备、图纸和人才，全部攥到自己手里。”
他把手中的木炭在墙上敲了敲，敲掉粘在指尖的粉末，然后将三十个人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由他亲自带队，主要任务是对接各部队已经控制的厂区，拆卸和转运精密机床、试验仪器和核心设备。
他点了几个在兵工所有过拆卸经验的老兵作为副组长，又指定了一名记性好、识字多的年轻战士负责登记造册。
第二组由一个老钳工出身的排长带队，配了五名办事机灵的战士，每人身上揣着一份用油纸包好的银元和几天的干粮，任务是潜入周围的城镇和乡村，打探和招揽流散的日伪技术人员。
第三组由赵刚兼任组长，负责绘制详细的工厂分布图和周边的交通、水电网络图，为后续的全面接收提供基础资料。
三组的任务分配完毕之后，陈靖宇专门把第二组留下来，多说了几句话。
他蹲在地上，用木炭在脚下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抬头看着那个老钳工出身的排长，说话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碰到日本工程师，不要当俘虏对待。不要绑，不要骂，不要搜身。要以礼相待，摆出请教的姿态，用民族大义和优厚的待遇去感化他们。他们的脑子里装着火药配方和冶金参数，这些东西靠我们自己从头摸索，至少要花好几年。这些人不是战俘，是咱们请的技术顾问。你们要用菩萨心肠，把他们的本事换回来。”
老排长蹲在地上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腰间的旱烟袋别好，站起来朝陈靖宇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带着五个人走出了院子。
赵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第二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转回头看了陈靖宇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里有赞许，但没说什么。
他也走出教室去召集第三组的人手，开始整理那些工厂分布和交通水电的资料。
陈靖宇蹲在教室里那面画满了地图的山墙前面，用一块破布蘸着水，在墙上的地图边缘补充了几条从根据地通往主要厂区的运输路线和相应的隐蔽转运点。
他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朝第一组的人挥了一下手，背起工具箱，走出了校门。
半个月的时间，筹备处那间破教室里堆满了图纸、数据和笔记。
陈靖宇白天带着第一组的人在各处厂区之间奔波，晚上趴在油灯下整理资料，把每一座工厂的设备清单、厂房结构、运输路线和维护状态全部录入那本已经写了大半的笔记本里。
那些用过的草稿纸在他脚边堆了好几摞，有些纸上画满了齿轮传动和管路布局的草图，有些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他白天走厂区、晚上算数据的习惯从未间断，加上分散在各个隐蔽储备点的机器清单和人才档案，这些散乱的信息在他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拼合起来，最终变成了一份完整的建议书。
建议书厚达五十页。
每一页都是用钢笔誊写的，字迹工整，章节分明。
前半部分是东北地区现有工业设施的分布评估，包括通化、延吉、牡丹江等山区可能适合建设隐蔽兵工厂的地点分析，每一处选址都附有周边地形、水源、交通和隐蔽条件的详细说明。
后半部分是他亲手绘制的技术方案和产能预测，利用木炭发生炉煤气驱动发电机组的设备改造示意图，利用当地溪流落差建设小型水电站的出力公式和选址条件，新建弹药生产线的工艺流程和厂房布局，以及原材料采购和成品运输的链条规划。
最后一页的末尾，他算出并写下了整个体系投入运营之后可以达到的年产量：步枪弹三十万发、迫击炮弹五千枚。
他把所有页纸整理好装订成册，用一块油布裹紧扎好，然后走出了筹备处的校门。
他没有骑马。
他牵了一匹从驻军那里借来的本地马，背上的帆布包里装着那本油布裹着的建议书，还有几块干粮和一壶水。
从北票到东北局临时驻地，骑马要走三天。
他昼夜不停地赶路，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了继续催马向前，除了在路过的村庄给马饮水喂料之外几乎没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