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设在矿区废弃的工棚里，一盏马灯挂在棚顶横梁上，光不算亮，但足够照清摊在木箱上的那幅地图。
陈靖宇把那幅手绘的满洲工业分布图铺开，用手指从锦州的位置往西北方向划了大约四十里，然后停下来，拿起红铅笔在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
“满洲轻金属厂，日军在东北为数不多的铝材加工基地之一。”
陈靖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按照我掌握的情报，这厂子的仓库里应该还有一批库存，铝板、铜棒、镁粉，全是制造航空炸弹和炮弹引信的关键材料。这批原料如果被日军破坏，或者被别的势力抢走，未来两年我们都未必能获得同等品质的替代品。”
李云龙蹲在木箱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没有说话。
赵刚站在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也在那个红圈上停着。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靖宇把铅笔放在地图上，抬头看着李云龙：“团长，我建议分兵。我带一个技术连和两个战斗连，轻装疾行，绕小路直奔工厂。主力沿公路推进，吸引沿途残敌的注意力，给我这边争取时间。”
“不行。”
李云龙的回答来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你一个搞技术的，带着百来号人去摸鬼子一个中队的厂子，出了事我怎么向总部交代？”
陈靖宇没有立刻反驳。
他等了几秒，然后把腰间的枪套掀开，抽出那支南部十四式手枪，退下弹匣查看了一下压弹情况，又把弹匣推回去，将枪插回枪套里。
他的动作很慢，做完之后才抬头看着李云龙，语气很平静：“团长，和机器打交道我比打仗在行。但这几年在你手底下，枪法也是你手把手教的。你教的那些东西，不会白费。”
李云龙蹲在那里，目光在陈靖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松动了一些，陈靖宇通常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强求，一旦开口，就说明他已经把得失都想透了。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背对着屋里叉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蹲回原位：“分兵可以，但你得带信号枪。遇险就发红色信号弹，主力离你最多一天路程，看到信号立刻转向接应。”
“行。”陈靖宇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陈靖宇没有休息。
他蹲在马灯旁边，在那幅地图的边缘用铅笔列出三组人员的名单和分工，然后走出工棚，把三个连长叫到一个避风的角落里，用手电筒照着名单，把任务逐一布置下去。
侦察组由侦察排长带队，配六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兵，全部换上便装，前出至工厂外围五里处设观察哨。
战斗掩护组由两个战斗连中的一连承担，负责封锁工厂各出口，遇敌增援时组织防御。
拆卸装运组由技术连的全部工匠和陈靖宇亲自带领，负责进厂后的设备清查、拆解和装运。
每组都指定了一名副手，规定了如果组长阵亡后的接替顺序。
布置完分组，陈靖宇从工具箱里拿出几小瓶用玻璃瓶装着的磷光剂，分给各组组长。
他拧开一瓶，用手指蘸了一点，在黑暗中划了一下，一道淡绿色的荧光线条在空气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缓缓消散。
“每个人在左臂上涂一道，夜间行动时能隔着几丈远认出自己人。这玩意儿有毒，别碰嘴，别揉眼。”
各组组长接过磷光剂，各自回去分发给组员。
陈靖宇蹲在原地，把那幅地图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夜空，那边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片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座堆满了铝板、铜棒和镁粉的仓库，正在等着他去打开。
陈靖宇分队离开矿区后，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山间小路向北疾行。
路况很差，有些路段需要战士们在前面用砍刀开路，藤蔓和灌木丛把人脸刮得生疼。
队伍里的骡马驮着拆卸工具和弹药，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蹄子踩进石缝里。
陈靖宇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幅地图，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对照一下地形，确认方向无误后再继续前进。
第二天下午，侦察组的一名老兵从前面的山坡上跑回来，蹲在陈靖宇面前，呼吸还没喘匀：“前面五里，锦州城郊的山洞口，有日军把守，至少一个大队的兵力，配有山炮和重机枪。工事是永久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枪眼和炮位都对着咱们这条路的必经方向。”
陈靖宇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那名老兵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个位置看不到那个山洞口的工事，但能看到远处山脊线上一段灰色的轮廓，那不是岩石的颜色，是水泥的颜色。
他收起地图，带了两个侦察兵，从侧翼绕上一座可以俯瞰洞口工事的山崖。
山崖不高，但角度很好。
陈靖宇趴在崖边的一块岩石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大约一刻钟。
那座工事建在山洞口下方的陡坡上，正面开阔，机枪射界覆盖了前方几百米的谷地。
工事的顶部覆盖着至少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直接炮击很难奏效。
但当他沿着工事的轮廓往上看的时候，发现工事背靠的山壁是风化的砂岩，颜色发黄，表面有明显的脱落痕迹。
砂岩的层理清晰，用手抠一下就能抠下碎块来。
他放下望远镜，在脑子里把那座工事的结构和周围的地形过了一遍，然后爬下山崖。
回到临时驻地，他把三个连长叫到一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说了一句话：“硬攻不行，也不划算。用飞雷炮，不打工事的正面，打它头顶的山壁。”
三门飞雷炮被连夜拖上了山崖对面的一个斜坡阵地。
每门炮的射角和方向都经过了反复的调整，炮口对准的不是工事本身，而是工事上方大约二十米处的那片风化砂岩。
陈靖宇蹲在最后一门炮旁边，从工具箱里拿出卡尺，量了一下炸药包的长度和直径确认与炮管内壁的间隙合适，然后站起来，朝负责点火的工兵班长点了一下头。
“放。”
第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