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半年。”陈靖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日军撤退前应该做过破坏处理，但破坏得不算彻底。”
他转身走向工棚区。
在第三排工棚的角落里，他看到一个老人蜷缩在一堆破棉絮里，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煤灰和皱纹，身上穿着一件破得露出棉花的黑布棉袄，脚上套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胶鞋。
老人的眼睛半睁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已经完全是一副等死的模样。
陈靖宇蹲下来，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人的目光在那块饼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两只黑得像炭的手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才放进嘴里嚼起来。
陈靖宇没有催，蹲在旁边等老人吃完那块饼，又递了半壶水过去。
老人喝完水之后，目光里的那种木然消散了一些，浑浊的眼睛在陈靖宇脸上的停留时间长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开了口：“你们……是八路军？”
陈靖宇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空壶还给陈靖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棚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井下有一台德国造的蒸汽卷扬机，鬼子拆了封在巷道里面，没来得及运走。”
陈靖宇拿着水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站起来，走出工棚找到赵刚和李云龙，把老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蹲在地上摊开一张从日军指挥部缴获的矿区分布图，找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着陈靖宇：“这地方在日军记录里是一座小型煤矿，标注的生产设备只有普通绞车和手摇水泵，没有卷扬机的记录。”
“记录可以造假。”陈靖宇朝工棚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老人的眼神不像说谎。”
李云龙蹲在一块石头上听完两人的对话，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手心磕了两下：“你想下去？”
“必须下去。”
李云龙把那截空烟袋杆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工兵连，准备好照明和支护材料，跟陈技术员下井。”
井下的情况比陈靖宇预想的要糟一些。
巷道入口处被塌落的碎石堵住了大半，工兵们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清理出一条可以侧身通过的通道。
陈靖宇弯着腰钻进通道，头顶的岩壁不断往下渗水，冰凉的水滴沿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里。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但矿灯的光束照到巷道尽头时，陈靖宇的脚步停了。
一台巨大的蒸汽卷扬机的主体部件被拆解成几块，整齐地码放在巷道尽头一个被人工拓宽的洞穴里。
飞轮、气缸、曲轴箱、底座，每一个部件都用油布包裹着，油布的接头处用铁丝捆扎得严严实实，包裹层的厚度至少有四五层。
陈靖宇蹲在最大的那包部件前面，用匕首割开外面的油布，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铸铁底座，仔细看了底座表面的砂型和边角的处理工艺，又用手指抹了一下表面的防锈油脂，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然后回头对身后的工兵说了一句：“油脂的密封状态和工艺水准配合起来看，确实符合德国设备的标准，是正经的克虏伯产物。”
但他遇到了一个问题。
那台卷扬机的底座是整体铸造的，重量至少在两吨以上。
巷道里没有起重设备，也没有任何动力来源，靠人力根本无法将底座的重量通过塌陷的通道运到地面。
陈靖宇蹲在底座旁边沉默了几分钟，目光在底座、巷道顶部和井口的方向之间来回移动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和一张巴掌大的纸，在膝盖上画了一张草图。
他让工兵在巷道顶部的岩壁上钉了几组膨胀螺栓，用钢丝绳滑轮组和临时杆架搭起了一套龙门结构的吊装架，然后将卷扬机自身那个未被锈蚀的可转动主轴和飞轮作为动力源，他把导气管从井口的水管接口引下来，连接卷扬机的蒸汽控制阀，利用小型锅炉在井口临时烧汽，将蒸汽导入卷扬机的气缸，使飞轮开始转动，再通过皮带传动带动钢丝绳卷筒将底座吊起。
第一次试车时，气缸密封垫圈漏气严重，蒸汽从密封面哧哧地往外喷，主轴转了三圈就卡死了。
陈靖宇关掉汽阀，蹲在气缸旁边拆开密封面看了一下，原来的石棉垫圈已经硬化和碎裂，无法形成有效密封。
他把随行的钳工叫过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的石棉填料和一小罐石墨粉，将填料用手搓软之后蘸上石墨粉，逐层压入密封槽中，再用扳手对角紧固，边紧固边用手转动飞轮，每一圈都拧紧一些，以保证填料被均匀压缩。
紧固完最后一颗螺栓，他用手背贴在密封面上检查了一遍温度，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气点，然后重新打开蒸汽阀。
飞轮这一次的转动平稳了很多，活塞杆的往复运动均匀有力，钢丝绳在卷筒上逐层缠绕，两吨多重的铸铁底座被缓慢地、平稳地从巷道深处拖了出来。
底座被拖出井口的那一刻，站在井边的战士们发出了嘈杂的议论声和欢呼声，声音在矿区上空传得很远。
李云龙蹲在井口旁边，手里摆弄着那截旱烟袋杆，眼睛盯着那台从井口缓缓升起的庞大铸铁底座，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旁边的赵刚说了一句：“有了这玩意儿，咱搬家可省力了。以后拆了机器往上一挂，比请一营人抬着走快多了。”
陈靖宇没有参与那些议论。
他蹲在卷扬机的蒸汽管路旁边，用扳手把每一个接口重新紧固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扳手插回工具袋里。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驻地外围传来。
一名穿着便装的抗联联络员翻身下马，跑到赵刚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气喘吁吁地说了几句话：“刚收到的情报，锦州西北方向四十里处有一个‘满洲轻金属厂’，目前仍有日军一个中队看守，仓库完整，没被破坏。”
临时作战会议在天黑之后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