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砂岩表面偏左的位置，炸开之后碎石飞溅，但砂岩的主体结构没有明显变化。
陈靖宇蹲在阵地旁边，眼睛盯着落点，没有调整射角：“继续。”
第二发。
落点比第一发偏右了两米，炸开的碎石更多了，砂岩表面出现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缝。
第三发。
炸药包精准地砸在裂缝的根部，爆炸声沉闷而厚重。
爆炸结束后，那片砂岩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整个山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了一下，沿着那条裂缝开始缓慢地滑动。
最初的滑动很慢，几乎看不出来，但滑动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数万立方米的岩石裹着尘土，沿着陡坡轰然倾泻而下，砸在工事的顶部和正面，发出持续了一分多钟的轰鸣。
烟尘升腾起来，像一面灰黄色的墙，遮蔽了半边天空。
烟尘散去之后，那座钢筋混凝土工事被岩层彻底埋住了大半。
机枪射孔被堵死，炮位被巨大的石块压住，洞口被碎石封堵了将近一半。
陈靖宇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工兵连长：“喊话。”
一名日语流利的宣传员从队伍里走出来，爬到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举起铁皮喇叭，对着工事的方向开始用日语喊话。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每一句都清晰可辨：“关东军的士兵们！你们的工事已经被摧毁，退路也被封堵。苏军轰炸机将在二十分钟后抵达你们的头顶，不想死就立刻投降，交出武器！”与此同时，几名侦察兵在对面山脊上展开几块从苏军那里缴获的识别布板，拼出了一个标准的航空联络信号，那是苏军地面部队用来标示已方位置的标志。
识别布板的尺寸和颜色都是严格按照苏军标准制作的，从远处看，就像一支苏军分队已经占领了那座山头。
工事里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里面传来了枪声，不是对外射击的枪声，是内部近距离射击的声音，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然后停了。
一杆白旗从工事残存的观察孔里伸了出来，先是摇晃了几下，然后被一只手甩出了孔外，挂在了工事外壁的一根钢筋上。
陈靖宇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灰和碎草，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进去。把俘虏押出来，武器收缴，别耽误时间。”
队伍快速通过洞口向轻金属厂的方向推进。
不到一个时辰，陈靖宇带着拆卸装运组站在了轻金属厂的主仓库门前。
铁门是锁着的。
铁锁的尺寸不小，锁梁有拇指粗，焊在门上的固定环也是加厚的。
陈靖宇没有叫人砸锁，用撬棍和大力钳将锁梁剪断，然后和一名工兵一起，拉开那两扇沉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铁门的底部在水泥地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刮痕。
仓库内部的景象在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暴露在午后的光线中。
铝板。
整齐码放的铝板从地面一直堆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每一摞都至少有百来张，铝板之间的分隔纸还没有完全脱落，表面泛着那种特有的银白色冷光。
黄铜棒堆放在仓库左侧的铁架上，按直径分列，码得整整齐齐，从十几毫米的细棒到近百毫米的粗棒，每一层的标签还在，上面用日文标注着规格和批次号。
密封铁桶堆放在仓库最深处，堆成了两排，每只桶的桶盖上用白色油漆写着“镁粉”“防潮”“严禁烟火”等字样。
陈靖宇站在仓库门口，脚下没有动。
他慢慢脱下手套，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最近的一摞铝板前面，伸出手掌贴在那片冰凉的金属表面上。
铝板的表面带着刚从仓库环境中取出来的那种凉意，手感光滑，没有氧化层。
他把手掌从铝板表面移开，又走过去捡起一根铜棒，用指甲在横截面上刮了一下，露出纯度很高的黄铜色。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铜棒，站了好一会儿。
周围没有人说话，几名技术连的工匠站在门口，等着他开口。
他感觉到眼眶有点发酸，但他没有揉，他怕手上沾的油污弄到眼睛里。
他把铜棒放回架上转过身面对站在门口的战士们，声音不算高，但仓库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这些铝板、铜棒和镁粉，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的航空炸弹和炮弹引信的基础原料。咱们的飞机梦，有底子了。”
他说完了，没有更多的感慨和解释，直接开始分配任务：第一组清点铝板的规格和数量，第二组搬运铜棒装车，第三组检查镁粉密封桶的完整性。
他自己则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本子和铅笔，蹲在仓库的角落里开始逐项记录库存清单，动作专注而迅速。
仓库里的物资清点完毕之后，陈靖宇带着技术连的人走进了工厂的核心车间，冲压车间。
车间的大门半敞着，门轴已经生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间内部的采光很差，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碴子和油污浸透的抹布。
三台大型冲压机一字排开，铸铁机身蒙着一层灰黑色的油垢，飞轮和皮带都还在原位，看起来保存得比预想中要好。
但陈靖宇走到最左边那台冲压机旁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他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着冲压机底部的传动主轴，轴身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从轴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接近中间的位置，裂缝边缘的金属有被重击过的痕迹，表面不规则，是被铁锤之类的钝器故意砸出来的。
不是使用中的疲劳开裂，是蓄意破坏。
他站起来检查了另外两台冲压机，情况一样，传动轴全部被砸出了裂纹，最严重的一台轴身已经变形，用手转动飞轮时能听到内部金属摩擦的异响。
几名技术连的工匠蹲在旁边检查完传动轴，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谁也没有说话。
冲压车间里安静得很，只有屋顶破洞里灌进来的风声。
陈靖宇站在那台轴身变形的冲压机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车间的废料堆放处。
废料堆靠墙堆着，里面混着断掉的皮带、生锈的链条、破碎的模具和各种尺寸的金属废料，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油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