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高谈阔论，没有长篇大论，说话的间隙里偶尔有短暂的沉默，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只有在过命的交情之间才会出现的舒适感。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升起来，把院子的轮廓照得清晰，酒壶和陈靖宇手边的粗瓷碗沿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远处的山风偶尔扫过院角的枣树枝，带起一阵断续的沙沙声，被屋里断续的谈笑声掩盖了过去。
三人就着那一碟豆子，不知不觉聊到深夜。
防化分队的训练渐渐步入正轨，但陈靖宇心里始终搁着一件事，攻坚火力。
日军的碉堡越修越厚，装甲车也越来越多，独立团现有的飞雷炮和炸药包虽然管用，但射程近、准备时间长，每次打碉堡都要把发射阵地推到敌人眼皮底下，风险太大。
他在工作台上反复描画过好几次草图，线条的走向和尺寸参数越来越接近他记忆中一个熟悉的轮廓，美制巴祖卡火箭筒。
那种单兵肩扛的火箭发射器，一个人就能携带操作，在两百米距离内足以击穿中型坦克的装甲。
如果能弄到实物或者详细的图纸，根据地现有的铸钢和机械加工水平，仿制出来并不是天方夜谭。
他每次想到这件事的时候，都会放下手里的活，对着墙上那幅太行山区的地图出神。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的日军据点和装甲部队驻地越来越多，他手里的笔尖总是不自觉地在那几个重点目标附近的空白处画出火箭筒的轮廓，然后擦掉，又重新去调校防毒面具的模具或检测活性炭的吸附率。
八月初的一天午后，机要员大步跑进团部，手里攥着一封刚抄录好的密电。
李云龙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眉头猛地拧起来，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叫陈靖宇过来！”
陈靖宇走进团部时，李云龙已经把电文纸拍在桌上了：“一架飞虎队的运输机在驼峰航线失踪了，迫降在黑石峪附近。机组人员正在向根据地转移，日军已经派了一个搜索中队出去追击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洋朋友帮咱打鬼子，咱不能见死不救。”
他叫来魏和尚，让猎影队紧急集合，然后转身看了一眼陈靖宇，歪了一下下巴，“你也去，你那洋文底子厚，没准能和洋人搭上话。”
陈靖宇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转身快步走回住处，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帆布包，往里塞了几卷纱布、一瓶碘酒、几包磺胺粉末，又从墙角拿起两具新做好的防毒面具卷进包里。
他把包甩到肩上扎紧，走出门时猎影队已经在村口列好了队。
魏和尚站在队伍最前面，背上插着那把宽背砍刀，腰间别着两支靖宇式冲锋枪，枪口朝下。
没有人说话。
他清点完装备，朝队伍方向点了点头。
夜色从山脊线上压下来。
猎影队没有打火把，靠着月光和星光映出的山路轮廓，朝着黑石峪方向快速移动，脚步声被压到最低，很快就消失在太行山深处密林的阴影中。
陈靖宇是在半山腰听到那声异响的。
不是炮击，不是雷声，是一种比两者都尖锐的金属撕裂声，从云层深处一路扎下来，像有人用铁片在石板上狠狠地刮过。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一架涂着蓝灰色迷彩的单翼战斗机正从云层中斜着栽下来，机尾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烟，烟迹在山脊上空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飞机右侧的机翼根部已经冒出了明火，火焰在气流中被扯成一条抖动的橙红色绸带，几块碎裂的蒙皮在风中剥离，旋转着向地面落去。
放牛娃连滚带爬地跑进团部时，陈靖宇正蹲在院子里调校一批新滤毒罐的密封圈。
那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东边的山沟方向喊：“飞机！一架洋飞机掉下来了，冒着大烟！”
陈靖宇站起来，拿着滤毒罐的手悬在半空。
他放下罐子，转身进屋背起那只帆布包，从墙角拿起急救包甩到肩上，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迎面碰上通信员传达的命令，李云龙已经派人封锁现场，让陈靖宇带卫生队立刻赶往坠机地点，全团就他通晓洋文，能和飞行员搭上话。
卫生队的人跟在陈靖宇身后，沿着山坡向沟谷方向快速推进。
坠机现场比他们预想的更远，翻过两道山梁之后，空气中才能闻到燃油和焦糊味。
山沟里散落着许多碎片，大的有门板那么大，小的像指甲盖一样，散落在灌木丛和乱石之间，蒙皮上涂着白底红星的标识。
机身主体倒插在沟底的一片乱石堆里，机头变形严重，座舱盖已经弹飞，落在十几米外的草丛中。
火焰已经被尘土压灭了一部分，残骸四周的黄土被熏黑了一大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和烧焦的橡胶味。
陈靖宇没有立刻靠近残骸。
他扫了一眼周围地形，判断弹射座椅的轨迹之后，带着卫生队转向山坡侧后方的一片灌木丛。
他的判断没有错，飞行员在飞机坠毁前提前跳伞了，降落伞挂在了一棵歪脖子核桃树上，白色的伞布在半空中张开，像一朵被撕裂的巨大蒲公英，挂在树枝上晃晃悠悠。
飞行员本人则被吊在伞绳下端，距离地面大约三米，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脑袋耷拉着，两条胳膊无力地垂着。
“上去两个人，把绳子割断，下面接住。”陈靖宇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两名战士踩着树干爬上去，用匕首割断伞绳，下面的人张开胳膊接住坠落的飞行员。
人落到地面后，陈靖宇蹲下身子，先探了一下鼻息和颈动脉，然后翻开对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飞行员大约二十五六岁，高鼻梁，一头淡黄色的短发被汗水和机油粘在额头上，飞行夹克的左肩部位有撕裂口，里面露出来的棉絮已经被血浸透。
他右腿的小腿部分有一个明显的非正常角度，断了。
陈靖宇从包里掏出纱布和夹板，一边忙碌一边用英语低声说了一句：“Youre safe now. weve got you.”
飞行员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靖宇没有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