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风速仪，拿起两面小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方预备阵位的方向打了一组旗语：左侧发烟堆减两堆，右侧加一堆。
在他的指令下，不同的火堆被依次调整了燃料添加量，烟墙的密度和高度随着他的旗语不断微调，始终保持在与毒雾对抗的最佳平衡点上。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测量一次风向和风速，每隔几刻钟就变动一次旗形的角度，整个过程中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犹豫。
就在谷口烟雾战最胶着的时候，猎影队从侧后方的芦苇荡中无声地摸了出来。
他们提前在芦苇荡中潜伏了一整夜，身上披着用芦苇叶编成的伪装，从外面看完全与芦苇丛融为一体。
趁着日军阵地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烟雾吸引的时候，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摸到了毒气阵地的侧后方。
距离约二十米时，队长发出了攻击信号。
十几枚手榴弹同时脱手，划出短促的弧线，准确落入毒气阵地中央那些码放整齐的毒气钢瓶和发射筒之间。
手榴弹引爆的瞬间，毒气钢瓶的连锁爆炸将整个阵地撕成了碎片。
橘红色的火球接连腾空而起，燃烧的碎片和钢瓶残骸被炸飞到几十米的高空，又带着余烬砸落在周围的草丛和灌木上，点燃了一片又一片新的火焰。
爆炸的气浪将岗哨和日军毒气分队的身影同时吞没，浓烟、火光和毒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团不断膨胀的灰黑色烟云。
冲在前方负责发射毒气的日军士兵被爆炸波及，在冲击波中倒地；
后方的人则被倒灌回去的毒气淹没，在剧烈的咳嗽和呕吐中失去了方向感，互相推搡着绊倒在工事之间的通道上。
日军毒气分队的建制在几分钟之内就彻底瓦解了，残存的士兵在毒气和火光的夹击中各自四散，沿着沟渠和草丛向后方逃窜，但大部分人没跑出多远就倒在了地上。
毒雾散尽之后，谷口的能见度还没有完全恢复，残余的烟缕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李云龙把手里的烟袋往地上一摔，拔出插在腰后的鬼头刀，刀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站在阵地前沿，刀尖前指，吼了一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残余的声响：“全团，跟我上！”
冲锋号在山谷中炸开。
独立团的主力从战壕中同时跃出，灰布军装在晨光中汇成一道涌动的人潮，喊杀声震得谷口两侧的崖壁都在嗡嗡回响。
被毒气反噬的日军阵地已经彻底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能力，士兵们倒在地上剧烈咳嗽、流泪、干呕，有人蜷缩着身体抱着头，有人连枪都拿不稳，靠在工事边缘大口喘气。
独立团的战士冲入阵地时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大多数人只是被缴了械，用绳子串起来押到后方；
少数试图顽抗的，在刺刀和枪托面前只撑了不到一个回合就倒在了地上。
战斗在两个小时内结束。
战果迅速清点出来：毙敌少佐以下五百余人，缴获完整的毒气筒三十余具、防毒面具四十余套，以及一整套包括发射架和压力调节装置在内的毒气发射装置。
战利品堆在团部院子里，几名技术骨干蹲在旁边逐一登记编号。
消息上报后，总部很快回电嘉奖，电文的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切几分，末尾附了一句，左权参谋长将亲赴独立团驻地召开现场会。
三天后，左权抵达独立团驻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扎着皮带，神情平静，但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摆放整齐的面具、侦检纸和沙盘推演图时，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先进团部，而是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逐一查看了那些装备和记录。
他拿起一副面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一张侦检纸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蹲在沙盘前，把之前的烟阵反卷方案推演了一遍，一边看一边点头，时不时用手指着沙盘上的谷口位置和风向箭头，问几个技术细节。
看完所有展品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对着在场的干部说了一段评价：“这一仗是八路军防化作战和战术协同的典范。从侦测到防护到反制，每一个环节都有章法，不是靠运气赢的。”
他转向陈靖宇，“你写的那本《防毒须知》画册和面具制作规程，总部会铅印下发各部队。”
陈靖宇站在人群边缘，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露出什么激动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建议书，走上前一步，双手递给左权。
左权接过来展开，看到标题写着两行字，《关于组建专业防化分队的建议》与《毒伤紧急救治操作规程》。
“首长，”陈靖宇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毒气战不会只打一次。这次我们赢了，但下一次敌人可能会用不同的毒剂、不同的战术。专业防化分队和系统的救治规程，必须现在就开始建。从野战医院调一批医护骨干到独立团来集训，我带他们做针对性的防护和急救训练，学成了再分散到各部队去。”
左权看完建议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批示，只说了三个字：“调人。从野战医院选十名医护骨干，明天到独立团报到。”
当天晚上，团部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盘炒黄豆和几只粗瓷碗。
李云龙从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酒壶，壶身上还贴着“地瓜烧”的标签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
他拧开壶盖，往三只碗里各倒了小半碗，酒液浑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地瓜香气。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陈靖宇面前，把另一碗放到赵刚面前，自己端起剩下那碗，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干了。”
陈靖宇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那股暖意很快在体内散开。
他放下碗，夹了一粒炒黄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赵刚笑着往他碗里添了一点酒，又给自己加了一些，壶底最后那点也匀给了李云龙。
三个人就着那碟炒黄豆，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从白天的战斗细节聊到防化分队的编组方案，又聊到下一批面具的工艺改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