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上龙王庙一带的地形标注得很详细：东西两侧是海拔不高的丘陵，中间夹着一道喇叭状的谷地，开口朝向东南方。
榆树沟的位置正好在谷地西北端的收口处附近。
陈靖宇没有急着开口，他俯下身观察地图上标注的等高线和箭头。
手指沿着谷地的走向缓缓移动，在开口处点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然后他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院子里插着的那根测风用的布条，布条被下午的风吹得平平展展，指向西北。
他转身回到桌前，翻出最近半个月侦察排每天记录的简易气象日志翻了翻，发现午后大部分时间都是稳定的东南风。
再把目光落到地图上的喇叭口地形和风向数据上，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抬起头说了两个字：“反卷。”
他把地图上谷地的喇叭口和东南风标记用铅笔圈在一起画了一道弧线，解释了自己的想法，日军选在榆树沟设置毒气阵地，部署在谷地的下风处，占据了上风头，一旦按常规施放毒气，谷地中的气流会自然把毒气导向东南方，恰好覆盖我军可能展开的防线。
但如果我们抢在日军释放毒气之前，在他们上风头点燃发烟堆，形成一道持续的烟雾幕墙，利用稳定的东南风将这堵载烟墙吹进谷口，就能制造出一道人造屏障。
而且，当毒气从日军阵地释放出来后，在越过谷地中段的载烟墙时，会与上风头的烟雾混合并被部分稀释，随后继续向下风方向移动时反而会转向日军的阵地方向。
李云龙听完，将信将疑地啧了一声：“你咋知道那烟就一定能往回卷？万一风向变了呢？”
陈靖宇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作战室，不一会儿搬进来一个盛满沙子的木盆摆在桌上。
他把沙子堆成谷地的形状，在谷口位置插了一根树枝，然后在树枝上绑了一小截湿艾草。
他点燃湿艾草，艾草冒出一股灰白色的浓烟，在木盆上方缓缓升腾。
他用嘴从盆沿的一侧吹了一口气，模拟东南风，那股白烟在遇到他吹出的气流后果然改变了方向，绕过沙堆形成的模拟谷口，沿着谷地的走向向下风方向飘去。
李云龙看着那缕白烟在沙盘上方拐了个弯，眼睛跟着白烟的轨迹从谷口移到了谷尾，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沙盘里的沙子跳了一下：“娘的，还真能拐弯！”他蹲在沙盘前，绕着盆沿又吹了两下，重复验证风向和烟迹的关系。
赵刚站在旁边没有拍桌子，但他看完整个演示过程后放下双臂，简洁有力地说了三个字：“能打。”
方案当晚就定了下来。
猎影队提前一夜潜入榆树沟附近的草丛中，携带足够的发烟材料和干粮，在预定位置隐蔽待命。
各连防化小组配发面具和消毒装备，携带铁锹和引火物在上风头的预备阵位等候指令。
陈靖宇在作战室待到深夜，反复核对风向记录和发烟材料的配比。
他把最后几处位置的坐标标记在地图边缘后，拧上钢笔帽，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指关节。
院外的树梢恰好在那时发出一阵连续的沙沙声，风还在稳稳地从东南方向吹来，像托着他计划中那道烟雾之弧的平直手掌。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感受了一会儿那股风向的温度和湿度，然后转身回屋吹熄了灯，再过几个钟头，该点火了。
战役在凌晨打响。
日军先以炮火覆盖了独立团前沿阵地，炮弹落在谷口两侧的山坡上，泥土和碎石被炸飞到空中，硝烟在晨光中弥漫。
炮火压制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然后炮声突然停了。
阵地上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寂，只有硝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日军没有给独立团喘息的时间。
谷口西侧阵地上，一排毒气发射筒被同时打开。
黄绿色的烟雾从发射口涌出，贴着地面向独立团阵地的方向缓慢蔓延，在晨光中像一层流动的霉斑，覆盖了谷底的每一寸土地。
独立团阵地上，哨声在同一时间骤起。
三百余名战士的动作整齐划一。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反复训练，佩戴面具的顺序已经从“刻意去记”变成了“伸手就来”。
解袋、取面具、撑开头带、从下颚套入、拉紧下方系带再收紧上方系带、呼吹排气阀确认密封性，全套动作在哨音落下之前已经全部完成。
没有一个人出错，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滤毒罐的进气声在阵地各处同时响起，汇成一片低沉的、均匀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阵地上预设好的四十余堆湿柴被同时点燃。
每堆湿柴上都浇了辣椒油和废机油，火苗最初很小，只冒出一股细细的白烟，然后在浸了油的柴薪助燃下迅速转化为翻滚的浓黑烟柱。
黑色的烟柱不像毒气那样贴着地面缓慢移动，它们被东南风裹挟着，在火堆上方聚拢成一道不断加厚、不断升高的烟墙，迎着毒雾推进的方向滚动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与毒气特有的那种香臭交织的化学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前所未闻的奇特味道。
两股烟气在谷口中央相遇，流速相当时，没有立刻产生任何让人看到的效果。
然后那道黑色的烟墙在风力的持续推动下占了上风，它像一面滚动的墙壁，把对面涌来的黄绿色烟雾推了回去，裹挟着，翻卷着，倒灌回日军的阵地方向。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还没有来得及戴上防毒面具，他们按照惯例以为这个方向只会吹向八路军的阵地，就迎面撞上了一股混合了辣椒油刺激物与芥子气的浑浊气流。
有人当场捂住眼睛蹲了下去，有人剧烈咳嗽着弯下了腰，有人被呛得涕泪横流，扔了枪跪在地上干呕，队形随着烟雾的涌进而彻底散开。
陈靖宇蹲在观察所里，手里握着一个用竹筒和纸条自制的土风速仪。
他把风速仪伸到观察口外，看着筒内的纸片在风力下倾斜的角度，然后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风速数据。
他的目光从风速仪上移到谷口那两股正在对冲翻滚的烟柱上，判断了一下烟墙的厚度和推进速度是否足以维持到毒气阵地彻底被填满。